李靖听李世民训完,又瞧了瞧程处默,眼底的笑意敛了几分,多了些长辈对晚辈的体恤。
上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处默的肩膀,力道沉稳却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贤侄,莫要沮丧。”
“陛下的训诫是为你好,但这被弹劾的事,在官场里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风波,更算不上丢人。”
李靖的语气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但凡有本事、敢做事的人,哪能不被人盯着?世伯我当年领兵打仗时,遭人弹劾‘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折子,可比这多得多。”
“你有巧思,能改良军械、还能琢磨出改良琉璃的法子,这是你的过人之处。”
“有本事的人,自然容易让那些庸碌之辈眼红,也容易让旧怨之人抓住由头发难,这是常事。”
“今日这事,你确实行事欠周全,没顾及身份和礼法的边界,陛下的教训你要记在心里。”
“但要说你‘失臣子之节’‘蛊惑公主’,那便是过了。”
李靖话锋一转,既认同李世民的训诫,也为程处默辩解了两句,“你不过是想做件新鲜事,还想着带公主们图个乐,并无半分营私牟利的坏心思,这一点,陛下和我们都清楚。”
李靖收回手,语气多了几分豪迈:“男子汉大丈夫,经得起多大的赞誉,就扛得住多大的非议。”
“这点风波算什么?吸取了今日的教训,日后行事多些周全,收敛些锋芒,把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
“世伯,我记住了,沮丧倒是不至于。”程处默表示。
“那就好,那就好!”李靖笑了笑。
“陛下,之前我没想弄什么玻璃作坊,我家也不缺吃喝。”
“嗯?所以你小子想说什么呢?”李世民询问。
程处默抬了抬眼,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窘迫:“回陛下,臣真不是图赚钱才要弄玻璃作坊的,我程家不缺那点吃喝,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跟人置气。”
“是我阿爷,前几日见我改良弓弩立了功,心里也热乎,想再立个军功,便让我帮着琢磨个方向,我思来想去,才想到了改良琉璃这回事。”
“臣琢磨的不是寻常琉璃,是质量上乘、透亮无杂的玻璃,这东西要是能成,能做一种叫‘千里眼’的物件。”
程处默故意说得简略,只点到关键,“顾名思义,这千里眼能让人看得极远,几里地外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反问了一句:“陛下你说,这东西要是用到战场上,不管是侦查敌情,还是瞭望敌军动向,会不会有点用处?”
不等李世民开口,又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识趣”,甚至带点自嘲:“不过现在想来,还是算了。”
“陛下你也说了,我这性子鲁莽,做事不周全,连个玻璃作坊都没建起来就被人弹劾得体无完肤,说我失了臣子气节,还坏了皇家体面。”
“要是真把这‘千里眼’琢磨出来,指不定又要被人扣上什么‘妖言惑众’‘耗费民力’的帽子。”
程处默微微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点小拧巴:
“为了不给陛下你添更多麻烦,也为了不让自己再被人揪着把柄发难,这玻璃作坊我就不筹备了,‘千里眼’的念头也掐了。”
“反正我阿爷的军功也不急在一时,免得我再闯祸,反倒连累了旁人。”
程处默话音刚落,太极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先前的训斥与安抚氛围荡然无存。
李世民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子猛地坐直,指尖摩挲玉珏的动作骤然停住,脸上那点没好气的训斥意味瞬间被凝重与急切取代。
他死死盯着程处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先前因弹劾而生的烦躁全然消散,只剩下对“千里眼”三个字的极致关注:
“你说什么?千里眼?能看清几里地外的东西?”
他声音都比先前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身为君主,他比谁都清楚战场侦查的短板。
如今边军侦查全靠斥候深入敌境,不仅范围有限,还时常有去无回。
若是真有能望远的物件,敌军动向、粮草部署、援军踪迹都能提前摸清,战场主动权便能牢牢攥在手中,这何止是“有点用处”,简直是能改写战局的利器!
一旁的李靖更是身形一震,先前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瞬间迸出灼亮的光。
他往前跨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在程处默身上,语气里带着武将对神兵利器的极致渴望:
“贤侄此言当真?这‘千里眼’真能做到视物极远?”
李靖征战半生,最清楚侦查不明带来的凶险。
当年征突厥时,便是因斥候未能探清敌军主力方位,险些陷入重围。
若是那时有这千里眼,何至于让将士们身处险境?他越想越激动,鬓角的胡须都微微颤动:
“你可知这物件于战场而言,意味着什么?斥候探路需数日,且易暴露,有了它,站在高处便能洞察敌军虚实,这可是能减少无数伤亡、提升胜算的大事!”
李世勣也收起了先前的沉稳,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急切。
他常年驻守北疆,对边军的侦查之苦感触最深,此刻已然在脑中推演起千里眼的用处:
“若是真有此物,北疆侦查便能事半功倍!敌军是否增兵、粮草是否充足、营寨如何部署,一眼便能看清,再也不用让斥候冒死深入敌境。”
转向李世民,语气凝重却坚定:“陛下,此事绝非寻常商贾俗务,而是关乎军国大计的要务!程贤侄所言的‘千里眼’,若能制成,于我大唐边军而言,乃是天大的助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目光重新落回程处默身上,先前的训斥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小子糊涂!这般关乎军国安危的大事,怎能说‘算了’就算了?”
程处默闻言,非但没应声,脸上带着几分“受教”却又“无奈”的神色,语气软乎乎的,偏生每句话都往李世民的难处上戳:
“陛下息怒,臣不是糊涂,是不敢再糊涂了。”
模样瞧着格外懂事,话里却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
“臣先前琢磨千里眼,是想着能帮阿爷立功,能帮大唐将士少受点苦,可没想着要给陛下你添这么多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