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才干与野心,李世民对他的信任与制衡,皇后对家族的顾虑与妥协,层层交织之下,即便有他这个变数介入,依旧绕不开既定的轨迹。
能提醒李承乾规避风险,能间接影响李泰的势力,却左右不了长孙无忌的选择,也改不了帝王托孤、外戚掌权的潜在走向。
长孙无忌此刻的“稳妥”,全赖李世民尚在帝位。
李世民是从玄武门血路里走出来的君主,雄才大略且掌控欲极强。
即便对长孙无忌这般心腹大舅哥、玄武门首功之臣,也始终带着制衡的心思。
长孙无忌再野心勃勃,也不敢在李世民面前越雷池半步。
他清楚李世民的底线,更明白自己的权力根基皆系于帝王信任,别说架空帝王,便是半分逾矩,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眼下李世民让他管报社衔接,给了他权力的边角,却也圈定了边界,长孙无忌只能在这个框架里行事,不敢有半分放肆。
有李世民压着,长孙无忌这辈子在贞观朝,定然能保善终,长孙家也能安稳度日。
可问题的关键,从不在李世民身上,而在身后的新帝。
程处默暗自思忖,若李承乾能顺利登基,以太子如今这份沉稳与藏在骨子里的掌控欲,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权倾朝野、又兼具亲舅与元勋身份的长孙无忌。
李承乾自小被立为储君,饱受磨砺,登基后必然要牢牢攥紧皇权,树立帝王权威。
长孙无忌若借着托孤之命或是自身势力,想继续执掌朝政、甚至隐隐架空新帝,以李承乾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轻则削权制衡,重则清算打压,前世李治那般温和的君主,最终都容不下长孙无忌,更何况是心智更坚、更懂权术的李承乾?
便是换作其他皇子登基,结局大抵也相差无几。
帝王之心,最忌权臣分权,尤其还是外戚重臣。
长孙无忌今日借着李世民的旨意重回权力场,一步步积攒势力、铺就后路,看似是为家族谋长远,实则是在为日后新帝登基后的祸根埋下伏笔。
只看到了眼前的权柄诱惑,却没看透,李世民这把“保护伞”一旦不在,他的权势与身份,便会变成刺向自己与长孙家的利刃。
李世民在世时,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李世民离世后,便是新帝与权臣的生死博弈。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因果,也终究要自己承。
长孙无忌的事情,程处默管不着,也不想管。
现在总不能劝长孙无忌放弃,长孙无忌也不可能放弃。
对这位玄武门的大功臣,皇子的舅舅,程处默也没有轻视,去见了一下。
晚上回到东宫,程处默写起日记:
【贞观七年,二月初三,晴!】
【琉璃的准备工作很顺利,有皇家背景就是不一样,应该不需要多久就可以明明生产了。】
【就是不知道玻璃质量能什么样...】
【回到东宫,听说长孙无忌参与报纸的事情,颇有感慨。】
【不知道李二知道,长孙无忌和长孙家的悲惨结局,会是什么感想。】
【长孙无忌掌权,基本上很难善终的,为什么不听皇后殿下的。】
【长孙无忌爱权力,这就很难评。】
【不管是谁继承李二,长孙无忌结局可能和之前区别不大,流放的结局高达八成...】
......
次日,程咬金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来看日记。
昨日见日记里提过三位皇子的归宿,就大为震撼。
没想到,又有震撼消息。
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翻页的手指猛地一顿,力道大得让纸页起了褶皱。
程咬金皱起浓密的眉头,凑近纸页反复扫了几遍“流放的结局高达八成”“长孙无忌掌权,基本上很难善终”几句。
眼底的随意彻底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凝重,连嘴角的胡茬都绷得发紧。
半晌,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骂了句“他娘的”,语气里却没半分戾气,只剩满肚子的唏嘘。
长孙无忌啊,那是玄武门之变的头号功臣,是李世民最倚重的心腹,还是皇后的亲兄长,论地位、论功勋,在朝堂上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程咬金与他同殿为官数十年,既是并肩过的袍泽,也清楚这人的能耐。
谋略深、手段稳,可骨子里的权力欲,也确实藏不住。
先前见长孙皇后逼着长孙无忌辞官,程咬金还觉得皇后太过谨慎,如今看了日记才惊觉,那竟是皇后为他铺的生路。
程咬金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底翻涌不停。
同为开国功臣、玄武门旧部,他太清楚“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重量。
李世民在世时,能压得住长孙无忌,君臣相得是佳话;可陛下一旦不在,新帝登基,哪容得下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又沾着外戚身份的元勋?
“这老小子,就是钻进权眼里了。”
程咬金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惋惜。
不讨厌长孙无忌,甚至佩服对方的才干,可也明白,权欲这东西一旦缠上,便难脱身。
皇后苦口婆心劝着避嫌,李世民给了他退身的台阶,可他偏要借着报社的由头重回权力场,这不就是往刀尖上踩吗?
想起往日朝堂上,长孙无忌沉稳端坐、言出必中的模样,再联想到日记里“削爵流放、自缢身亡”的结局,只觉得心口发沉。
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谁不盼着能善终、护家族安稳?
可长孙无忌偏要赌,赌自己能一直握着权柄,却忘了帝王之心难测,忘了新帝登基后的皇权更迭,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程咬金又翻了两页,见程处默写“不管是谁继承李二,结局区别不大”,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不能瞒着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