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仙庙出来，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浓烈的赤红像泼洒的血墨，晕染了大半边天，连带着庙前那两株老槐树的枝叶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众人一窝蜂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情况，我攥着掌心被老婆婆塞的符纸，把那句“子时独自去荷花池，解千年执念，旁人勿扰，扰则俱焚”原封不动说完，喧闹的人群瞬间死一般沉默，连风刮过树叶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真要一个人去啊？”大壮梗着脖子，粗粝的手使劲挠着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荷娘可是困了千年的怨魂，之前附近那几个夜游的小子，连池边的栏杆都没碰着，就疯疯癫癫喊着‘荷花要吃人’，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要不咱偷偷跟在后面，都藏在芦苇荡里，万一你有个闪失，咱立马抄家伙冲上去！”
“不行，绝对不能去。”王浩往前一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眼眶红得发亮，声音都在发抖，“老婆婆那话邪乎得很，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这一去，要是出事了，咱当初在烧烤摊约好的要一起喝到天亮，要一起去爬泰山，还怎么算？小开，你可得活着回来，咱还等着一起吃烧烤，喝冰镇啤酒呢！”
旁边的胖子也跟着附和，掏出兜里的桃木剑——还是上次去道观求的，慌慌张张往我手里塞：“拿着拿着，这玩意儿据说能辟邪！还有这护身符，我奶给我求的，你揣好！实在不行咱报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我看着眼前这群急得团团转的兄弟，心里又暖又涩，掰开王浩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强装轻松地笑了笑：“放心，我命硬得很，小时候从二楼摔下来都没事，还能栽在一个荷花池里？你们就在荷花池外的老槐树下等我，要是天亮了我还没出来，再进去找我，记住，千万别提前靠近，免得惹祸上身。”
说完，我把符纸揣进内兜，转身往市区的荷花池走去，身后传来兄弟几个压抑的叹息声，越走越远，渐渐被夜色吞没。
路上的风越来越凉，裹挟着荷花的清香，可那香气里总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越靠近荷花池，那股腥甜就越浓，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灯光下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我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婆娑，吓得我心脏突突直跳，攥着桃木剑的手全是冷汗，脚步却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走到了荷花池边，子时将至，月色惨白得吓人，洒在荷叶上，哪里是什么银霜，分明是一层冰冷的尸白，平日里亭亭玉立的荷花，此刻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花瓣边缘像是沾了血渍，池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我猛地抬头，只见童话站在荷花池中央的石台上，依旧穿着那身白裙子，只是裙摆上沾着几片发黑的荷叶，脸上没了之前的冰冷狠戾，反而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眼神空洞得吓人。她看到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目露凶光，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看一个隔了千年的故人，看得我后背发凉。
“你来了。”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软软的，既有荷娘的凄怨沙哑，又掺着童话的清脆，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渗人，听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来了。”我强压着心底的恐惧，一步步走到池边，脚下的石板冰凉刺骨，看着平静得像镜面一样的池水，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荷娘，我替张砚开跟你说，对不起。”
这话一出，童话的身体猛地晃了晃，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声凄厉又绝望，听得人肝肠寸断：“他当年说，金榜题名就回来娶我，我日日在荷花池边等，夜夜对着月亮祈愿，等了他三年，等来的却是他高中状元，娶了丞相千金的消息！我在这荷花池边等了他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红颜到枯骨，到死，都没等到他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