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南疆的寒意尚未褪尽,北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青冥山山麓的一片废墟,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啜泣。风里裹着泥土的腥气、枯草的腐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年烟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扑进鼻端时,竟带着几分令人心碎的熟悉。
这片废墟,便是草庙村的旧址。
三年前,一场血腥的屠杀,让这个原本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小山村,化作了人间炼狱。如今,断壁残垣间,荒草已经长得半人高,疯长的狗尾巴草、牛筋草,肆无忌惮地漫过那些坍塌的土墙,将昔日的屋舍、街巷,都掩埋在了一片枯黄之中。颓圮的屋梁上,缠绕着枯黑的藤蔓,那些藤蔓像一条条僵死的蛇,死死地攀附着朽烂的木头,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木柱上,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翅膀扇动时,抖落几片积尘,更添了几分萧索与悲凉。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这片废墟之上,却连一丝暖意都带不来,只让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显孤寂。
张小凡背着诛仙古剑,腰间系着那条水绿色的发带,脚步轻缓地走在废墟之中。他的靴子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躲在草窠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他的身旁,一只通身雪白的猴子,正踩着松软的荒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时不时用毛茸茸的爪子,扯一扯他的衣角,发出“吱吱”的轻叫。这是小灰,当年他在青云山后山救下的灵猴,这些日子,一直陪着他走南闯北,成了他旅途之中,唯一的伙伴。小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片土地的沉寂,往日的活泼收敛了许多,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时不时蹭一蹭张小凡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从渝州城出发后,他本想直接北上,沿着官道一路赶往极北冰原,寻找冰心草的踪迹。可走到青冥山脚下时,他却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朝着草庙村的方向走来。他知道,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所有记忆的起点。也是在这里,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乡亲,失去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这些年来,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从青云山的云海,到南疆的十万大山,再到渝州城的市井,可无论走到哪里,这片土地,都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从未被时光磨灭。
他的怀中,揣着一个小小的木匣。木匣是用沉香木制成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香气沉稳而绵长,能让人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木匣里面,装着的是普智神僧的遗骨。当年,普智神僧因一念之差,为了守护《大梵般若》秘籍,也为了给青云门留下一个能兼修佛道两家功法的传人,酿成了草庙村的惨剧。之后的数十年里,他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最终在青云山的后山,油尽灯枯,坐化圆寂。他临终前,将所有的真相,都告知了张小凡,也将自己的遗骨,郑重地托付给了他,希望他能将自己葬在草庙村,陪伴着那些被他误杀的亡魂,用生生世世的沉寂,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这些年来,张小凡一直将这个木匣带在身边,无论是在青云山的大竹峰修行,还是下山历练,抑或是踏上寻找灵物的征程,这个木匣,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可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回到这片故土。他怕,怕面对那些断壁残垣,怕想起那些惨死的乡亲,怕触碰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他怕自己一旦踏足这里,那些压抑了多年的悲痛,便会如同洪水般,将他彻底淹没。可如今,他即将踏上前往极北冰原的凶险征程,前路漫漫,生死未卜,谁也不知道,此去一别,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他知道,自己必须回来一趟。他要了却普智神僧的心愿,也要与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张小凡的脚步,在一片空旷的废墟前停了下来。
这里,原本是草庙村的晒谷场,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每到秋收时节,金黄的稻谷堆满了整个晒谷场,乡亲们扛着稻穗,推着石碾,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山村的上空。夏日的夜晚,晒谷场便是全村人的乐园。大人们搬着竹椅,摇着蒲扇,坐在场边纳凉,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常,讲着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怪故事。孩子们则追着萤火虫,在谷堆上打滚,嬉闹声此起彼伏。他的爹娘,也会坐在他的身边,娘亲会给他剥着花生,爹爹会给他讲那些关于青冥山的传说,蒲扇扇出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驱散着夏夜的燥热与蚊虫。
可如今,晒谷场早已被荒草覆盖,只剩下几块残破的青石板,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模样。那些石板上,还留着些许模糊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用石头刻下的名字,如今,那些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印记,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张小凡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板,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石纹,还有一丝彻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那些熟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了爹娘的笑脸,想起了娘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娘亲做的野菜饼,虽然粗糙,却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想起了爹爹在田埂上劳作的模样,夕阳下,爹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滑落,滴进干裂的泥土里;想起了隔壁王大叔家的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晶莹的糖衣,是他小时候最渴望的零食;想起了李婶子做的槐花糕,软糯香甜,每次做好了,都会先送几块给他;想起了小伙伴们一起掏鸟窝、摸鱼虾的快乐时光,他们在田埂上奔跑,在小溪里嬉戏,笑声清脆,像是山间的清泉。
可这一切,都在那场屠杀之中,化为了泡影。
一夜之间,爹娘没了,乡亲们没了,那些熟悉的笑脸,那些温暖的时光,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变成了满地的鲜血。那个炊烟袅袅的草庙村,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家园,就这样,毁于一旦。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了多年的悲痛与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爹……娘……”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鼻音,“孩儿回来看你们了……你们……你们还好吗……”
空旷的废墟里,只有他的声音,在一遍遍回荡着,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北风,依旧在呜咽着,像是在替他哭泣。
小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悲伤,轻轻跳到他的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又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吱吱”的轻叫,像是在安慰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的神色。
张小凡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灰的脑袋,指尖划过它柔软的白毛,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容,眼中却满是泪水。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木匣取了出来,轻轻放在地上。木匣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沉香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稍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然后,他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小锄头,那锄头是他在渝州城买的,小巧而轻便,专门用来挖掘草药。他握着锄头,开始在石板旁的荒草中,挖掘起来。
泥土很松软,夹杂着枯萎的草根和腐烂的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荒草,将锄头插进泥土里,然后,一点点地将泥土刨出来,堆在一旁。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挖掘,隐隐有些发酸,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锄头和脚下的泥土上,眼神专注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小灰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他,时不时用爪子刨起一小块泥土,放在他的手边,像是在帮他的忙。它的爪子上沾满了泥土,却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张小凡,偶尔发出几声轻叫,像是在给他加油鼓劲。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余晖洒在废墟之上,给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个浅浅的土坑,终于挖好了。土坑不大,却足够容纳那个小小的沉香木匣。
张小凡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进土坑中,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木匣上沾染的些许尘土,目光温柔而郑重。他看着那个木匣,像是在看着普智神僧的脸庞,看着那个一生都被愧疚缠绕的老僧。
“普智大师,”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您的心愿,我终于帮您完成了。您就留在这里吧,陪着我的爹娘,陪着乡亲们。愿您的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息。愿您的罪孽,能在这片土地上,慢慢被时光抚平。”
说完,他拿起锄头,开始一捧一捧地往土坑里填土。泥土落在木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很轻,每填一捧土,他都会停下来,轻轻抚平那些泥土,像是在安抚一个沉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