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断裂的剑刃、散落的道袍碎片与点点血迹，斑驳地铺在青玉石阶上，晚风卷着硝烟与松涛的气息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吹动了张小凡肩头那缕水绿色的发带。
他拄着诛仙古剑，微微佝偻着脊背，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丝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砸在脚下的石面上。方才那场激战耗尽了他残存的灵力，经脉中还残留着焚天剑气灼烧的刺痛，可比起身体的疲惫，心中的空洞与茫然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五脏六腑。
轮回镜中那道绿色身影消散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明明近在咫尺，明明触手可及，却终究还是化作了泡影。
道玄真人缓步走来，白色道袍上染着数道暗红的血痕，须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依旧透着洞悉世事的平静。他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张小凡体内，缓解了他经脉的灼痛。
“掌门师伯……”张小凡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眼眶泛红，里面盛着的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迷茫，“为什么？我明明集齐了引魂花、冰心草、轮回镜，明明引动了通天峰灵脉的至纯灵力，为什么还是留不住碧瑶的魂魄？”
道玄真人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握轮回镜、指节泛白的手，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惋惜，在寂静的山巅缓缓回荡。他伸手，拂去张小凡肩头的一片尘土，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重量：“小凡，你可知，天地万物，有形者易聚，无形者难凝。肉身可借灵药重塑，灵力可凭修炼积攒，唯独魂魄，牵系着执念与牵挂，是这世间最玄妙、最难以捉摸之物。”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引魂花能牵引散逸的魂丝，冰心草能滋养受损的魂体，轮回镜能沟通阴阳、逆转乾坤，通天峰灵脉的至纯灵力，更是足以催动这三件至宝的神力。”道玄真人的目光，落在张小凡腰间那枚静静躺着的玉瓶上，落在他怀中那面失去光泽的轮回镜上，“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可你，却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环。”
“最关键的一环……”张小凡喃喃重复，心头猛地一跳，“是那缕执念吗？方才在山洞里，我听到一个声音说，缺少最后一缕执念。”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缓步走到一旁的青石栏杆前，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魂魄之聚，需以‘念’为引。你对碧瑶的执念，固然深如江海，可那是你的念，不是她的。碧瑶姑娘的魂魄散逸多年，早已变得残缺不全，引魂花能引回的，是她留在这世间的魂丝，却引不回她消散之际，遗落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缕牵挂。那缕牵挂，便是她的执念，是支撑魂魄凝聚成形的最后一根支柱。”
“她的执念……”张小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那她的执念，究竟在何处？”
“无形之物，必附于有形之器。”道玄真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小凡背上的诛仙古剑上，落在那条水绿色的发带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缕执念，不会随风飘散，不会沉入黄泉，只会依附在碧瑶姑娘生前最牵挂、最珍视的物件之上。那物件，承载着她的喜怒哀乐，承载着她对这世间最后的念想，是她魂魄与尘世唯一的羁绊。”
“最牵挂、最珍视的物件……”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张小凡的脑海中炸响，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是死灵渊底，她手持伤心花，巧笑嫣然地唤他“呆头鹅”时，腰间那枚轻轻晃动的金色铃铛；
是狐岐山花海中，她躺在草地上，看着漫天繁星，手指轻轻摩挲着铃铛表面的纹路，眼中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与憧憬；
是诛仙剑阵下，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血色染红了她的水绿罗裙，而那枚金色铃铛，却在她的腰间，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回响；
是寒冰殿里，他第一次见到沉睡的她时，鬼王放在她枕边的，那枚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合欢铃……
合欢铃！
是那枚合欢铃！
张小凡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激动，有狂喜，有失而复得的希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紧紧捂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是合欢铃……是碧瑶的合欢铃……”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那是鬼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是她从小到大，片刻不离身的东西。她……她最珍视的，就是那枚合欢铃！”
道玄真人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不错。想来，那枚合欢铃，便是碧瑶姑娘执念的寄托。只要能取回合欢铃，将那缕执念融入轮回镜中，再以通天峰灵脉之力催动，碧瑶姑娘的魂魄，定能凝聚成形。”
希望的火焰，在张小凡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痛苦。他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把缺失的钥匙，终于找到了让碧瑶醒来的最后一线希望。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想起了鬼王，想起了狐岐山，想起了那座冰冷的寒冰殿。
鬼王对他的恨意，如同万丈深渊，从未有过丝毫消减。当年碧瑶为救他而魂飞魄散，鬼王曾率领鬼王宗数万弟子，兵临青云山下，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为女报仇。这些年，鬼王虽然没有再找他的麻烦，可那份刻骨的仇恨，定然早已深入骨髓。
而那枚合欢铃，如今就在鬼王的手中，就在碧瑶沉睡的寒冰殿里。
前往鬼王宗，取回合欢铃，无异于自投罗网。
张小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他抬起头，看向道玄真人，眼中带着一丝决绝，却也带着一丝担忧：“掌门师伯，合欢铃在鬼王宗，在鬼王的手中。我此去，怕是……”
道玄真人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之上，刻着一道繁复的青云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浩然正气。他将玉佩递给张小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凡，老夫知道你此去凶险万分。鬼王修为深不可测，鬼王宗更是高手如云，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但老夫相信，你不是鲁莽之人，你心中有执念，有坚守，更有一份面对困境的智慧。”
张小凡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躁动的心平静了不少。他看着玉佩上的青云符文，眼中满是感激：“掌门师伯，这是……”
“此乃青云门的清心玉佩。”道玄真人解释道，“乃是用通天峰灵脉源头的暖玉雕琢而成，内蕴青云浩然正气，不仅能帮你稳定心神，抵御邪祟，更能在危急关头，激发一道护体灵光，抵挡强敌的致命一击。你收好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多谢掌门师伯！”张小凡紧紧握住清心玉佩，对着道玄真人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