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乃观察者,亦为守墓人…见证,记录,封存…宇宙之记忆…”
“情感…珍贵变量…可能性…需妥善收藏…”
还有一张残破的星图片段,标注着三个坐标:
1. 岩心族母星(状态:归档中)。
2. 森裔文明母星(距离:约15光年)。
3. 太阳系-地球(距离:约82光年)。
“十五光年…”陈古飞速心算,“以我们舰队的最快速度,赶过去至少需要三天。”
“但他们的清单显示,对森裔文明的行动‘已部署’,”夜枭提醒,脸色发白,“这意味着,他们的舰队可能已经到达,甚至……已经开始归档程序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舰桥通讯器突然尖锐地鸣响起来。是来自希望哨站的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
“老板!”通讯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森裔文明母星方向传来最高级别求救信号!信号称他们的世界树主根系区域出现急速蔓延的‘白色结晶’现象!”
“地球呢?”陈古的心猛地一沉。
“太阳系外围观测站报告,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特征…特征与岩心族母星遇袭前记录到的波动吻合!波动源正在向火星轨道方向移动!”
陈古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三个目标,同时遇袭。而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同时驰援三处。
“老板…”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古闭上眼睛,三秒钟后,猛然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分兵,三路。”
他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
“王虎,你带领主力舰队,以最快速度驰援森裔文明!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尝试干扰、拖延归档进程,并尽可能协助平民撤离,能救多少救多少,不要硬拼!”
“夜枭,你带你的改装船队,立刻全速返回太阳系!通知地球联邦,最高警戒!归档者,来了!”
“老板,那俺呢?”小黄龙急切地问。
“你跟我,”陈古看向舷窗外那颗被苍白晶体包裹的星球,声音低沉,“我们去
“可是
“晶碑长老最后燃烧自己发出的光柱,能量源头不仅来自地表宫殿,”陈古打断它,眼中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光晕,“更深处,还有回应。那里一定还保存着……最后的火种。”
舰队在无声的太空中有序分离,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调整航向,引擎喷射出长长的尾焰,如同决绝的箭矢。
陈古带着小黄龙,以及一艘装备了强力钻探设备的小型登陆艇,脱离主舰,飞向那颗死寂的、如同巨大水晶工艺品般的星球。
穿越大气层时,舷窗外尽是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折射着恒星冰冷的光芒,寂静得令人窒息。没有风声,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一切都被凝固在毁灭前的一瞬。
“好…好安静啊,老板。”小黄龙趴在舷窗上,耳朵耷拉着。
登陆艇凭借扫描数据,艰难地在晶体化的地表找到一处相对薄弱点,启动钻头,缓缓降落在昔日岩心族宏伟宫殿的废墟旁。
地面是坚硬的晶体,踩上去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咔咔”声。
“往哪个方向?”驾驶员问。
陈古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枚新获得的、与金色纹路并存的微小晶体印记,正发出微弱的、温暖的脉动。
陈古跟随这股感应的指引,指向宫殿废墟深处一个倾斜的巨大晶体立柱下方。
“往下。”
他们找到了一条向下的螺旋通道,原本是岩心族用以汲取地脉能量的主管道之一,如今也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死晶,但结构尚存。
越往下深入,温度逐渐升高,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微弱的能量波动。
“检测到生命信号了!”小黄龙突然激动地喊道,它额头的晶莹小角微微发光,“很微弱…但是好多!就在前面!”
陈古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宛如天然晶洞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然后,他看到了光。
成千上万点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晶体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繁星,紧密地汇聚在一起。
那是幸存的岩心族人,他们彼此依靠,将残存的生命能量联结成一个巨大的、明灭不定的淡金色防护罩,艰难地抵抗着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白色死晶。
防护罩内,岩心族人的数量远比陈古预想的要少,粗略看去,或许只有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且许多个体的晶体身躯上已爬满了白色的脉络,光芒黯淡。
“大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陈古望去,是一名年轻的岩心族战士,他半边身体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动作迟缓。
“晶碑长老…牺牲前,用最后的力量…将我们转移到这里…它说…您会来…”战士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有多少人?”陈古问,声音干涩。
“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战士的光芒更加黯淡了,“地脉核心…已被污染…防护罩…撑不了多久了…”
陈古走到防护罩边缘,将手贴了上去。掌心金色与晶体的印记同时亮起,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注入,摇摇欲坠的防护罩顿时稳定了几分,光芒也明亮了些许。
但杯水车薪,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防护罩的根基——与地脉核心的连接——正在被白色死晶飞速侵蚀。
“小黄,”他回头,“你的生命能量,配合我,试试能否净化地脉核心的污染!”
“俺…俺试试!”
小黄龙飞到空间中央,那里有一根相对完好的、散发黯淡光芒的巨大晶柱——正是岩心族母星地脉能量的一处主要节点。
此刻,晶柱表面已被密密麻麻的白色纹路覆盖,如同患了重症。
小黄龙将双爪按在晶柱上,闭上眼睛,翠绿色的、充满生机的能量如涓涓细流涌入。
白色纹路微微退缩了一点,但立刻又如同拥有生命般反扑回来。
“不行…”小黄龙气喘吁吁,小脸发白,“这坏东西太多了…太顽固了…俺的力量,不够…”
陈古也走上前,双手按住晶柱,金色的起源之力全力涌出,与白色纹路激烈对抗。
纹路大片大片地消融退却,但消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从晶柱深处、从整个星球地脉网络中重新蔓延出来的速度。
按照这个速度,想要净化这根核心晶柱,需要以天计算的时间。而眼前的防护罩,以及防护罩内三千多名岩心族人残存的生命力,恐怕连几个小时都难以维持。
“大人…”那名半边晶体化的年轻战士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们岩心族…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当文明面临无法挽回的终末时…可以点燃‘文明之火’。”
陈古心头猛地一紧:“点燃之后呢?”
年轻战士的晶体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释然的微光:“以所有自愿者残存的意志与记忆为薪柴…可以燃烧出…文明最后、也是最灿烂的光…驱散黑暗,照亮前路…或者,为值得托付者…留下火种。”
防护罩内,所有还能动弹的岩心族人都缓缓抬起了头,他们“看”向陈古,眼神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我们愿意。”一位年长的岩心族人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晶体轻轻碰撞,“至少…我们的模样,由我们自己决定。”
“至少…不让那些白色的‘收藏家’…得到完整的‘标本’。”另一位女性岩心族人接口,她温柔地抚摸着身边一个年幼族人。
“至少…让我们,像岩心族该有的样子…走进永恒。”最初的那名年轻战士笑了,那笑容透过即将完全晶体化的脸庞,依然明亮。
陈古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千多双平静燃烧着的“眼睛”,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想说“再坚持一下”,但理智冰冷地告诉他,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力量也没有了。白色死晶的蔓延不可逆转,归档者的阴影迫在眉睫。
“大人,”年轻战士最后轻声说,声音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请帮我们…点燃吧。让我们的光…照得远一些。”
陈古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金色光芒中,映着晶莹的、强行忍住的痕迹。
他缓缓抬起双手,不再试图去净化晶柱,而是将掌心轻轻覆盖在上面。金色与晶体的印记同时亮到极致,一股柔和而包容的波动扩散开来,如同无声的呼唤。
“我,以盟友之名,以传承之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岩心族人的意识中,“见证并承接。”
防护罩内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明亮。每一个岩心族人,无论年长年幼,无论身体被侵蚀了多少,都挺直了身躯,将体内残存的、最精纯的那一点生命本源与文明记忆,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三千多道颜色、亮度各异,却同样温暖的光流,如同百川归海,汇向中央那根巨大的晶柱,汇入陈古引导的脉络之中。
汇聚,压缩,凝聚…
然后——
点燃。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清澈的嗡鸣。
纯粹到极致、璀璨到极致的金色火焰,自地脉晶柱的核心爆发!
它并非灼热的毁灭之火,而是温暖的、充满生命与记忆光辉的文明之火!
火焰冲天而起,无视厚重的地层与地表坚硬的死晶外壳,如同最锋利的剑,刺破一切阻碍,贯通天地,在死寂的星球内部,在苍白的星空背景下,绽放出一朵无比壮丽的金色火莲!
火焰中,无数岩心族人的身影浮现,他们向陈古,向小黄龙,向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投来最后含笑的目光,然后身形化作最纯粹的光粒,融入那熊熊燃烧的文明之火中。
最后融入的,是那名半边晶体化的年轻战士。他完全化为光尘前,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一段清晰的信息,送入陈古的意识深处:
“请告诉后来者…”
“岩心文明…曾在此…闪耀过。”
金色的火焰燃烧到极致,然后骤然向内收敛,并非熄灭,而是将所有光华、所有记忆、所有不屈的意志,压缩凝聚成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光——一枚核桃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晶体种子。
岩心族,最后的文明火种。
它轻轻飘到陈古面前,温暖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庞。陈古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这枚承载了整个文明最后重量的火种,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
火种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化作一道温暖的流光,融入他的体内。在他掌心,那枚新生的晶体印记旁边,悄然浮现出一圈极其细微、却异常复杂的金色纹路,如同一个微缩的星图,又似一段凝固的史诗。
“老板…”小黄龙飞到他肩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陈古的肩膀上,“他们…他们算活着吗?”
陈古轻轻握住掌心,感受着那枚火种传来的、微弱却坚韧的搏动,如同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算。”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金色光尘充盈的地下空间,转身,走向登陆艇。小黄龙抽泣着跟在他脚边。
登陆艇缓缓升空,离开这颗已被苍白晶体彻底包裹、唯独地心深处曾绽放过最灿烂火焰的星球。
舷窗外,无数金色的、温暖的光尘,如同逆流的星河,从星球内部飘散而出,在冰冷的虚空中缓缓飞舞,闪烁,最终渐渐暗淡,仿佛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仪式,为这个存在了无数岁月的文明,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陈古望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宛若巨大水晶棺椁的星球,望着那飘散的金色余烬,眼底的金色光芒与冰冷的怒意交织燃烧。
“归档者……”
陈古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新生的、代表着承诺与传承的复合印记,然后缓缓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笔血债……”
“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