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已经布满裂痕、却依然散发着柔和金光的钥匙,高高举起。
“这个,够不够资格?!”
光茧剧烈震动!
不是攻击性的震动,更像是……某种极度震惊下的失控?
“密匙……为什么会在你这里?监督者文明最后留言明确说明,密匙只有在文明通过‘终极测试’后才会被授予。但根据我的记录,你还没有完成——”
“我完成了。”陈古将钥匙举得更高,金光洒在他脸上,“逻辑迷宫,终极答辩,我全都通过了。现在,我以‘人类文明正式代表’及‘监督者密匙合法持有者’双重身份,依据原始协议第7章第3条,正式发起核心协议修订提案!”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我提案——永久废除现行‘收割协议’,更改为‘文明互助发展协议’!宇宙不需要保洁员,它需要园丁!”
整个空间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天崩地裂、空间结构都在哀鸣的那种震!地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头顶的光晕旋转速度飙升到残影级别,光茧表面的丝线一根根绷紧到极限,发出刺耳的高频嗡鸣!
“提案……收到……”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严重不良的收音机,“开始……逻辑可行性评估……警告……评估负荷……”
“评估什么?”
“评估提案的……宇宙级连锁影响……计算中……负荷超标……”
光茧突然向四面八方射出无数道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数学模型。无数的数字、公式、概率曲线、文明发展树状图在其中疯狂流动、碰撞、演算,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陈古看到,模型中首先出现了太阳系,然后聚焦到地球,人类文明的所有数据被瞬间调取——从石器时代的第一堆篝火,到走出大气层的第一次欢呼;每一次战争带来的苦难与反思,每一次瘟疫激发的团结与牺牲,每一次科技突破背后的疯狂与执着,每一次……情感爆发创造出的不可思议的奇迹。
接着,模型扩展到全宇宙范围。
三千七百多万个文明的档案被同时激活,数据流汇聚成光的洪流,在数学模型里奔腾咆哮。
“计算负荷……超出设计阈值1200%……”声音开始出现明显的电子杂音,“矛盾……发现根本性逻辑矛盾……”
“什么矛盾?”
“如果废除收割协议……低效文明将持续存在并产生熵增……热寂进程将加速37.4%……但如果保留现行协议……文明多样性将随时间丧失98%以上……长期进化潜力将归零……”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
“无法……无法得出最优解……系统……系统逻辑链……”
嗡鸣声骤然变成刺耳的尖啸!
光茧表面开始出现实质性的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那些构成它存在的发光逻辑丝线在自我纠缠、打结、断裂!
“警告……核心逻辑链断裂……协议冲突无法调和……启动……紧急停机程序……”
“等等!”陈古大喊,“别停机!让我把话说完!还有办法!”
但声音已经彻底混乱,夹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和破碎的词组:
“热寂……熵……文明……园丁……家……错误……全都是错误……监督者……你们错了……我也错了……”
光茧的光芒开始急剧闪烁,明暗交替快得像癫痫发作,整个空间都在随之明灭!
陈古意识到——这家伙,真的要逻辑崩溃,彻底“死机”了。
而他手里,正握着能强制中止这个过程的钥匙。
只要把钥匙插进某个接口,就能强行稳定系统。
但稳定之后呢?
收割协议继续执行?一切回到原点?
不。
绝不。
他握紧滚烫的钥匙,没有去寻找任何接口,而是把它用力按在自己胸口,紧贴着心脏。
“赤龙!能听到吗?!”
“信号……极差……勉强维持……”脑海中传来AI断断续续的回应。
“把我的全部意识、记忆、情感体验——连同这把钥匙,还有盘古殿里储存的所有文明数据——直接对接给主宰的核心!现在!立刻!”
“风险等级……无法计算……你的意识可能被数据洪流冲散……钥匙可能彻底崩解……”
“执行命令!这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时间争论了。
下一秒,陈古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探针从太阳穴插进去,粗暴地抽取着他的一切:第一次牵女孩手时手心冒汗的紧张,看晓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小生命流下的眼泪,战友在眼前战死时喉咙里压抑的怒吼,深夜仰望星空时那种渺小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滋味……
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属于“陈古”这个人的鲜活体验,被全数抽离,化作最原始的信息流,灌进那个正在崩溃的光茧。
同时灌进去的,还有盘古殿里储存的一切文明记忆:
山海族在深海熔岩旁歌唱时倔强的眼神。
岩心族老长老撞向歼星炮前那声“就当给陈古小子凑份子钱了”的狂笑。
錵铎族战士用灵能护盾挡在人类舰队前,平静说出的“职责所在”。
流浪文明那些破船一边扔垃圾一边在频道里吆喝“老王你这口锅扔得真准”的荒诞。
甚至包括小黄龙偷吃零食被逮到时贼兮兮的笑,玄龙明明担心却非要摆出“老子才不在乎”的傲娇,赤龙一本正经分析战况时冷不丁冒出的犀利吐槽……
所有“不理性”的、无法被量化评估的、乱七八糟却生机勃勃的——
人性。
光茧的崩坏进程,突然停止了。
裂痕还在,但不再继续扩大。
那些在空气中疯狂流动演算的数学模型,骤然卡在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上——
那是陈古记忆深处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
阳光很好,他带着五岁的看晓在社区公园放风筝。风筝缠在了老槐树的枝杈上,看晓急得快哭了。陈古挽起袖子爬树去摘,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一大片,血瞬间渗出来。看晓“哇”地大哭,抱着他的腿喊“爸爸疼不疼”。陈古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却揉着孩子的头说:“没事,爸爸不疼,爸爸是超人。”
一个毫无“效率”可言的瞬间。
对宇宙熵增没有任何正向贡献,甚至增加了混乱——他受伤消耗了医疗资源,孩子哭泣产生了负面情绪波动,风筝损坏造成了物质浪费。
但在这个庞大数学模型的评估体系里,这个画面被标上了刺眼的红色高亮。
旁边自动跳出一行系统评语:
“无法归类。无法计算资源效率值。无法纳入现有评估体系。”
“逻辑建议:新建数据分类。”
光茧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少了那种机械的绝对平静,多了某种近乎人性的……困惑?
“这个记忆单元……”它说,语速很慢,“根据现有算法,它的‘综合效率评估值’是负值。但为什么……我的底层协议反馈……认为它‘应该被保留’?”
陈古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鼻血又涌了出来,滴在黑色地板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但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效率’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光,一字一顿:
“那是‘意义’问题。而意义,从来不用效率来衡量。”
光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古以为它终于彻底死机了。
然后,所有的光芒突然开始向内收敛。
那个十层楼高的庞大光茧,收缩,再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普通人形大小、散发着柔和白色微光的存在。
它——或者说,他现在看起来像个人类男性,三十多岁模样,穿着简洁的白色长袍,面容温和儒雅。
这个光之化身缓缓降落到地面,站在陈古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
“我需要……”他开口,声音依旧中性,却有了清晰的“温度”和“语气”,“重新学习。”
陈古愣住了。
“学习什么?”
“学习‘意义’。”白衣人伸出手,那只手由纯粹的光构成,却有着清晰的轮廓,“在我学会之前,收割协议……暂停执行。但请注意,只是‘暂停’,不是‘废除’。如果你和你的文明无法在合理时间内证明,你们所谓的‘意义’能够以可接受的方式延缓热寂,协议将自动重启,且不再有第二次暂停机会。”
陈古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光之手。
然后,他伸出自己沾着血污的手,紧紧握住。
触感温暖,像握住了阳光。
“成交。”
“另外,”白衣人——现在这么称呼他似乎更合适了——补充道,“归档者议会那边,你需要格外小心。他们不喜欢……计划外的变量。”
“我知道。‘哀悼诗章’是吧?”
“是的。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白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警告意味,“他们痴迷于收集文明的‘终结之美’,而你身上现在……充满了悲剧的‘美感’。你很对他们的胃口。”
陈古苦笑:“谢谢提醒,虽然这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高兴。”
白衣人松开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光芒逐渐消散。
“我将进入深度逻辑重构休眠。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在此期间,熔炉的初级控制权限……暂时移交给你。”
他顿了顿,那张光构成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微笑的表情。
“别让我后悔这次选择,陈古。”
说完,彻底化作光点消散,融入周围空间,无影无踪。
整个空间恢复了平静。
震动停止,地板的裂痕自动愈合,头顶的光晕恢复了缓慢优雅的旋转速度。
只剩下陈古一个人站在空旷中,手里握着那枚依然发烫的钥匙,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别让我后悔。
他抹了把脸上的鼻血,摇摇晃晃地撑着膝盖站起来。
“赤龙,信号恢复了吗?”
“完全恢复。刚才那波意识直连冲击,差点把本机的核心逻辑烧短路。”AI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不过数据记录完整——恭喜,你刚才完成了一次概率低于0.00001%的协议暂停操作。”
“联系外面。告诉李晓、苏宁他们……”
他顿了顿,感受着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咧嘴笑了。
“就说,第一阶段,我们赢了。虽然……赢得有点惨。”
“明白。正在发送胜利通讯——附带医疗救援请求。”
陈古看向白衣人消失的位置,低声又补了一句:
“虽然不知道这‘胜利’能维持多久。”
就在这时,远处一扇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门无声滑开。
门外传来突击艇引擎熟悉的轰鸣,以及小黄龙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哭腔又兴奋到破音的大喊:
“老板!老板你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啊!吱一声就行!”
陈古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子呛到气管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对着门的方向喊:
“吱——!”
然后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向前倾倒,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听到突击艇冲进来的声音,听到李晓和苏宁的惊呼,听到小黄龙“老板你别死啊俺的工资还没结”的干嚎,还有赤龙冷静地指挥:“别乱动他,先注射应急营养剂,他现在的生命体征像刚跑完一百场马拉松……”
接着,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