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表清晰显示,在归档者进行所谓的“引导”后,被观察文明的科技树收敛速度平均暴增百分之三百,文化多样性指数则骤降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们在暗中制造‘标准化文明模板’。”白衣人语气凝重,“目的为何?我的数据库没有结论。但这不是观察者应有的行为模式。”
“第二,”影像继续播放,“关于‘哀悼诗章’。这是一个活跃在归档者阴影下的非正式组织,或者用你们的话说……某种‘兴趣结社’。他们专门收集文明毁灭时刻产生的‘悲剧能量’——绝望、痛苦、悔恨、不甘,这些极端情绪的量子态残留。”
画面切换成一段模糊的实景录像。
看起来像是某个文明母星被外力摧毁的场景,但过程并非收割者那种高效清洁的“回收”,而是更加粗暴、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毁灭。在废墟与哀嚎的上空,漂浮着一些朦胧而扭曲的影子,它们正在……贪婪地吸收那些黑色的、雾气状的能量流。
“悲剧能量是一种高维情绪信息残留,具有独特的量子共鸣特性。”白衣人解释,“哀悼诗章收集它们,具体用途不明。但我的行为模式分析显示,他们最近对你的关注度指数级上升——因为你的个人经历、你同伴的牺牲、你所属文明的挣扎轨迹,都充满了……‘优质悲剧素材’的特质。”
陈古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在……等我变得更惨?”
“概率很高。”白衣人点头,“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死得太过壮烈’。如果他们主动接触你,请记住:他们不是潜在盟友,是专业的悲剧收藏家。而你,是他们眼中极具升值潜力的……‘藏品’。”
影像开始剧烈波动,边缘出现大量噪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信息……”
白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作为AI他并不需要呼吸。
“在我进入休眠前,我解锁了监督者文明留下的一个深层隐藏数据库。里面记录了关于监督者文明的……真实结局。”
画面骤然变黑。
数秒后重新亮起。
出现的是一片陌生而怪异的星空——恒星密度高得离谱,像有人把整袋亮晶晶的沙子撒在了黑天鹅绒上,拥挤得几乎看不到黑暗的背景。
“监督者文明,并非如公开记录所说‘侥幸逃过热寂’。”白衣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颤抖”的情绪波动,“他们是……主动引爆了本宇宙上一轮的热寂进程,然后在一片混沌中,重建了现在这个新宇宙。”
陈古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他们不是幸存者,是宇宙重启者。”影像中的白衣人语气沉重,“为了对抗熵增的必然结局,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案——让一切归零,从头再来。然后设下我们这套收割系统,希望新宇宙能走出不同的进化路径。”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装置。
它看起来像一座倒置的金属山峰,尖端对准深邃的星空,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纹路。
“这就是‘热寂触发器’。理论上它至今仍存在于宇宙的某个隐秘角落,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而启动它的唯一钥匙……”
影像转向陈古,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就是你此刻体内那把‘监督者密匙’。”
陈古下意识捂住胸口,钥匙隔着衣物传来滚烫的温度。
“但这把钥匙不是用来修改协议的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白衣人说,“它有两层独立权限。表层是协议修订权,深层……是宇宙重启授权。当密匙持有者判定本宇宙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时,可以启动触发器,让一切归零,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启。”
“这太疯狂了……”
“监督者当年也是这么认为的。”影像露出一个近乎苦笑的表情——原来AI也能做出这么人性化的神态?“所以他们把深层权限多重加密锁死,只有满足一系列严苛到近乎不可能的条件时才会解锁。而根据我最后的计算推演,那些条件……很可能已经被触发了。”
“什么条件?”陈古声音发干。
“当收割系统本身,成为宇宙熵增的主要源头时。”白衣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下,“也就是说,如果我——或者任何一个收割系统的控制者——走向不可逆的逻辑暴走,密匙的深层权限就会自动解锁,授予持有者‘最终审判与重启’的权力。”
他紧紧盯着陈古。
“而现在,我主动进入休眠。系统全面暂停。从某种意义上看,收割系统已经‘功能性失效’。所以……”
“所以深层权限可能已经解锁了?”陈古感到喉咙发紧。
“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七十四。”影像开始快速消散,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抱歉……这部分数据……我也无法完全访问……你需要自己去……”
话未说完,影像彻底崩散成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屏幕恢复了控制面板的界面。
但在屏幕的右下角,一个之前从未出现的图标静静悬浮在那里。
纯黑色,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几何图形:一个完美的圆,内部嵌套着一个倒置的等边三角形。
陈古死死盯着那个图标。
“赤龙,能打开吗?”
“尝试解码中……需要密匙二次生物验证。而且……”赤龙停顿了片刻,“系统弹出了明确警告:此内容涉及监督者文明最高机密,一旦查阅,将永久绑定查阅者身份信息,并可能触发未知的宇宙级协议。”
“未知协议?”
“字面意思。连主宰的核心数据库里都没有相关说明文档。”
舱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古想起了很多画面。
苏清婉把蛋交给看晓时,眼中那份深沉的托付。
岩心族老长老撞向歼星炮前,那声“就当给陈古小子凑份子钱了”的狂放大笑。
玄龙燃烧最后龙魂助他时,那句硬邦邦的“照顾好那个小傻子”。
还有白衣人消散前,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别让我后悔”。
如果点开这个图标,可能会揭开宇宙的终极真相。
也可能会打开一个再也无法关上的潘多拉魔盒。
“老板?”小黄龙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要不算了吧?听着怪吓人的,跟恐怖片里那种‘看了就会死的录像带’似的。”
李晓和苏宁也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古伸出手,悬在那个黑色图标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
他停顿了三秒。
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先不碰。”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好。那些被冻结的文明,能抢救的尽全力抢救。熔炉里现有的资源,能合理利用的就利用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至于这个秘密……”
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钥匙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等我们足够强大了,强大到能承受任何真相的时候,再来打开它。”
赤龙的电子音里似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明智的决策。当前优先级事项排序如下:第一,稳定熔炉基础运行,防止系统崩溃;第二,尝试联系外部盟军,通报现状;第三,对你的身体进行深度治疗——你现在的生命体征数据还在危险阈值边缘蹦迪。”
“对了,”陈古忽然想起什么,“提尔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赤龙迅速调出另一个监控面板。
上面显示出熔炉外部战场的实时画面。
神域舰队和星穹歌者的庞大船团依然在对峙,但双方都保持着诡异的静默,没有开火。提尔的旗舰远远停在战场边缘,像一匹耐心的狼,在等待猎物走出巢穴。
“他在等。”赤龙冷静分析,“等我们带着胜利——或者尸体——走出去。或者等我们永远消失在熔炉深处。”
“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陈古活动了一下仍然酸痛的肩膀,“我们先把这个‘新家’好好收拾收拾,总不能一直住在这艘破艇里。”
他走向主控制面板,开始认真研究那些发光的操作界面——虽然大部分图标他完全看不懂。
小黄龙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尾巴甩得欢快:“老板老板,那个能调出游戏吗?俺想玩扫雷!”
李晓和苏宁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也走上前去帮忙学习操作系统。
没有人注意到——
屏幕角落那个纯黑色的图标,在所有人背过身去的某个瞬间,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闪烁了一下。
像深海中一次遥远的心跳。
只闪烁了那么一下,便恢复了永恒的沉寂。
仿佛在漫长而耐心的等待。
等待那个命中注定会来开启它的人。
等待那个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