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关掉了这个模块，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
“那‘哀悼诗章’呢？有他们的直接记录吗？”
“极少。他们极其擅长隐藏和清除痕迹。”赤龙搜索了片刻，“只有一些间接的、模糊的旁证。比如这段——”
画面切换到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是某个小型文明抵抗收割者的最后时刻。战士们穿着简陋的盔甲，用落后的能量武器对着天空射击，然后一个个倒在光束下。城市在燃烧，幸存者抱着亲人的尸体哭泣，孩子蜷缩在废墟里发抖。
而在战场的边缘，一些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影子在缓缓游荡。它们不参与战斗，不造成任何物理伤害，只是静静地“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黑色雾气——那些从死亡、绝望、痛苦中溢出的高维情绪能量。
“它们像食腐的秃鹫。”苏宁小声说。
“比秃鹫更恶劣。”赤龙的声音冷了下来，“秃鹫只吃尸体。它们享受的是死亡的过程，是痛苦本身。”
录像的最后几秒，一个影子似乎察觉到了被观察，缓缓转过头，“看”向记录镜头的方向。
虽然没有五官，但陈古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笑。
一种冰冷、满足、贪婪的笑意。
录像戛然而止。
“就只有这些？”陈古问。
“只有这些。哀悼诗章的行事风格非常谨慎，极少留下直接证据。”赤龙顿了顿，“但根据主宰近五百年的监控日志，他们的活动频率增加了百分之四百二十。而且……开始从‘收集悲剧’转向‘制造悲剧’。”
“什么意思？”
“例如，向一个即将被收割的文明提前泄露收割者的行踪，让他们有时间集结力量、准备‘悲壮的反抗’——从而产生更惨烈、更富戏剧性、情绪能量更‘浓郁’的灭亡过程。”赤龙调出一组对比数据，“这样收集到的悲剧能量，纯度提升三倍，总量提升八倍以上。”
陈古想起白衣人消散前的警告。
你身上现在充满了悲剧的‘美感’。
他苦笑出声。
“所以他们盯上我，是因为我够‘惨’？”
“因为你有潜力变得更‘惨’。”赤龙冷静地分析，“你失去了妻子，背负着整个文明的存亡重担，同伴接连牺牲，儿子身负重任，自己重伤未愈前途未卜……在专业的悲剧收藏家眼里，你属于‘极具升值潜力的稀有品种’。”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这是客观评价。”
陈古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控制面板突然弹出一个鲜红色的紧急提示框。
“检测到高维空间剧烈波动！”
“坐标：熔炉正上方，距离0.3光年”
“波动特征匹配：归档者主力舰队-第七观察团”
“来得太快了。”李晓脸色一沉。
“比预计的十二小时快得多。”苏宁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赤龙迅速调出外部监视画面。
只见那片漆黑的星空像幕布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从裂口中，一艘艘银白色的战舰缓缓驶出。它们不像神域舰队那样张扬狰狞，而是光滑、简洁、优雅，每一道线条都完美得如同艺术品，反倒更让人心底发寒。
而它们的尺寸——每一艘都堪比小型行星。
数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星域，像一群从深海中浮出的银白色巨鲸，沉默而威严。
提尔的神域舰队在这支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孩童的玩具船。
“他们到了。”赤龙的声音异常平静，“第七观察团，归档者常备武力之一，擅长‘文明合规性审查’。”
一个新的通讯请求强行弹了出来。
不是提尔的频道。
是一个完全陌生、标记着归档者银色徽记的信号源。
陈古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形存在？
至少轮廓是人形的。
穿着银白色的修身长袍，面容完美得毫无瑕疵，皮肤像最上等的白玉，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冰冷的银。
他——或者它——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每个音节都精确得如同计量过：
“熔炉现任临时管理员，陈古。我是归档者第七观察团的执行官，代号‘银律’。”
陈古挺直腰背，尽管浑身每一处都在疼。
“说事。”
“依据《宇宙文明观察与管理基本法》第112条第3款，现向你方发出正式通知：由于原管理员Zero进入非程序性休眠，熔炉装置已进入‘无主危险状态’。本团将依法临时接管该装置，并进行全面合规性核查。”
银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请你在三十分钟内，移交所有控制权限，并开放全部数据接口。配合核查者，可获得‘文明延续评估加分’。抵抗或拖延者……”
他顿了顿，银色的眼睛直视镜头。
“将视为‘宇宙级安全隐患’，予以即时清除。”
画面切断。
一个鲜红的倒计时出现在控制面板正中央：
29:59
29:58
29:57……
冰冷的数字一跳一跳，像死神的脚步声。
小黄龙咽了口唾沫，尾巴不安地甩动：“老板，咱们现在……撒丫子跑还来得及吗？俺觉得回老家种地也挺好的。”
陈古看看屏幕上那支铺天盖地的银白色舰队。
又看看角落里那个静默闪烁的黑色图标。
再看看身边这些注视着他的人——李晓咬着嘴唇，苏宁握紧了枪，赤龙的光标在快速闪烁，小金龙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跑什么？”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全局广播界面。
“赤龙，给所有还能建立连接的冻结文明，发一条全域广播。”
“广播内容？”
陈古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三千多个闪烁的光点。
“告诉他们——”
“想活命的，抄家伙。”
“不想活命的，也抄家伙。”
“因为不打架，连死都死得没意思。”
倒计时在跳动。
29:21
29:20
29:19……
战斗，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