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彻底展开了。
没有风声，没有能量嗡鸣，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汐，从门的另一侧温柔地漫涌过来。
清新，活泼，带着某种类似雨后森林深处、混合着新生青草、湿润泥土与晨间露水的蓬勃生机。与身后那个充满了金属锈蚀、能量焦糊与七万年悲剧尘埃的旧宇宙，形成了天壤之别。
“新宇宙的味道……”小黄龙使劲吸了吸鼻子，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闻着……像俺老家后山刚下过雨的林子，还混着点……没烤熟的蜂蜜蛋糕味儿？”
“不止是气味。”陈古抬起手，皮肤下淡蓝色的水流纹路自发地微微亮起，仿佛在共鸣，“引力参数更温和，时空结构感觉更……‘松弛’。熵增的箭头，似乎也慢了许多。这里……很年轻，充满可能性。”
“那还等啥？”李晓摩拳擦掌，眼睛发亮，“赶紧的，排队搬家！早到早占好地盘！”
但陈古没有动。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主屏幕上，那两方正在忘我厮杀的巨兽。
归档者的银色舰队与哀悼诗章的黑色舰队绞杀在一起，情绪炸弹炸开的幽暗涟漪与空间武器撕裂的惨白裂痕交织，将那片星空渲染得如同失控的抽象画布，残酷而诡异。
“他们到底在争什么？”苏宁眉头紧锁，“争谁有资格……‘处理’我们？”
“差不多。”陈古点头，声音冰冷，“归档者要的是一份符合他们‘文明终结标准模板’的、数据详实的悲剧报告。哀悼诗章要的，则是一道经过精心‘烹调’、充满戏剧张力与绝望美学的、可供反复‘品鉴’的珍馐。我们，是他们眼中的‘食材’与‘展品’。”
“那俺们就干看着？”小黄龙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不。”
陈古转过身，面向控制室内所有文明代表的投影，也透过通讯网络，面向熔炉内每一个尚能接收信息的意识。
“通道已完全开启。依照约定，选择离开的文明，现在可以开始有序通过。”
“但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提议。”
他调出熔炉最核心的能量结构图，指尖重重地点在中央那枚代表着恐怖能量的银色球体标记上。
“熔炉的能量核心，在倾注了几乎所有储备用于开启通道后，还剩最后3%的残量。如果将其结构逆转，进行定向链式崩塌引爆，其瞬间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一颗中等恒星的超新星爆发。”
“足以……将外面那两条争食的恶犬，狠狠咬下一块肉来，甚至让它们伤筋动骨。”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能量流动的低鸣。
蘑菇文明的“思想云”率先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
赤龙翻译：“老板，炸了核心……咱们自己还能跑掉吗？别跟放炮仗似的，点着了攥自己手里了……”
“能。”陈古调出复杂的时空模型与能量流计算图，“引爆程序从启动到最终爆发，有15分钟的缓冲倒计时。光门在当前能量供应下，可以稳定维持20分钟。我们有5分钟的绝对安全撤离窗口。”
“但如果引爆程序被干扰，或者被他们提前发现、强行打断呢？”晶体文明传来冷静到极点的意念波动，如同精密的逻辑推演。
“那就打。”陈古的眼神锐利如刀，“用我们准备好的、那些他们最难以下咽的‘低级喜剧能量’，糊他们一脸，争取时间。同时，启动熔炉结构自毁的备选方案，能造成多大破坏就造成多大破坏。”
沉默再次弥漫。
水滴文明的代表“小滴”轻轻飘到陈古身边，意念温和却坚定：“我支持。远道而来，不给‘热情好客’的主人们留一份‘惊喜’伴手礼，实在有失礼节。这份礼，要够响，够亮。”
“附议。”晶体文明简洁回应。
“俺也同意！”蘑菇文明菌盖晃了晃，“崩他们一脸孢子灰！”
有了带头的，其他文明的意念如同被点亮的星火，一个接一个地闪烁起赞同的波动。
最终表决结果通过内部网络瞬间完成并显示在主屏幕上：
赞成引爆：2871票。
反对引爆：92票（均为那些伤势过重、只求速离的文明）。
弃权：903票（选择中立的文明，此次不参与投票，但尊重最终决定）。
“决议通过。”陈古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现在，分工行动。”
“李晓，你立刻前往撤离集结区，组织所有文明单位按预定序列通过光门。原则：重伤员、幼年体、文明火种携带者优先。保持秩序，速度就是生命！”
“明白！交给我！”
“苏宁，你负责撤离通道口的最终调度与紧急情况处理。如有单位恐慌、堵塞、或试图扰乱秩序……我授权你使用非致命手段强制执行，包括必要时的物理镇静。”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小黄龙、小金，你们两个跟我去核心控制区，执行引爆程序的最后部署与激活。”
“是！老板/保证搞定！”
“赤龙，你坐镇总控，全局监控。外部威胁、内部状态、倒计时、撤离进度……任何一丝异常波动，我要立刻知道。”
“指令确认。全局监控网络已进入最高优先级状态。”
命令下达，熔炉如同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机器，开始了它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段运转。
李晓所在的撤离区，巨大的光门前，文明的洪流开始有序涌动。在赤龙统一调度和各单位代表的配合下，队列迅速形成。
第一个穿行而过的，是星光歌者文明最后残存的、如同微弱萤火般的意识聚合体。它们化作一道流淌的、带着哀伤与希望旋律的柔光，缓缓没入光门，消失在另一侧的奇景中。消失前的刹那，一段纯净的音符在公共频道中萦绕不散。
赤龙意译：“它们致以最后的谢意与祝福。在新的天地，歌声与星芒，将再次升起。”
第二个是蘑菇文明。它走到光门边缘，突然停下，转过身，菌丝朝着控制室方向（尽管它“看”不到）剧烈地晃动，发出一大串急促的咕噜声。
小金一边忙着操控引爆程序，一边分心翻译：“它说：‘老板！等到了那边，地盘占稳了，俺一定用最肥的土、最好的湿度，种出一大片顶顶好吃的‘荧光胖头菇’！专门请你吃！保证个个长得笔直，绝对不歪！’”
陈古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真实的弧度：“好，我记下了。到时候，不醉不归。”
撤离，在一种悲壮而有序的节奏中，坚定地推进。
与此同时，核心控制区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巨大的银色能量核心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在透明的多重防护壁后缓缓搏动，表面流淌着危险的辉光。小金释放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数据流光，如同最灵巧的外科手术触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修改能量核心外层的控制符文与安全锁。
“修改协议……绕过安全限制……注入自毁逻辑链……”小金全神贯注，嘴里念念有词，光团因为高强度运算而微微发烫，“这活儿跟破解老古董防火墙差不多，就是刺激了点，万一手抖……咱们就直接变宇宙烟花的核心燃料了。”
“手稳点。”陈古紧盯着它的每一个操作，皮肤下的水流纹路因为紧张而加速流转，“烟花，得在外面放。”
“放心！俺可是专业的！”小金嘟囔着，一根绒毛不小心碰到某个异常闪烁的节点，吓得它整个光团都猛地一颤，连忙稳住，“……咳咳，小意外，小意外。”
小黄龙在旁边，用爪子和尾巴帮忙固定一些飘浮的数据连接线，小脸上满是严肃，时不时担忧地看向撤离进度条和外部威胁监控。
倒计时：12分钟。
撤离进度：41%。
剩余文明单位：约1580个。
外部星空中，惨烈的厮杀陡然出现了变故。
哀悼诗章那艘墓碑般的旗舰上，黑袍首领似有所感，猛然从对归档者舰队的狂攻中抽身，兜帽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刺向熔炉，尤其是那扇稳定散发着异宇宙波动的光门！
“想……逃？”
他枯瘦的手臂抬起，手中那本滴落墨汁的笔记本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他伸出漆黑的指尖，在那浓稠的“墨汁”中一蘸，随即向着熔炉的方向，凌空一划！
一道纯粹由粘稠黑暗、内部翻涌着无数扭曲痛苦面孔的情绪长矛，撕开空间，无声而迅疾地射向熔炉相对脆弱的侧面装甲！
“护盾！”陈古厉喝。
但赤龙的回应冰冷而直接：“主动防御矩阵能量已枯竭。被动装甲强化已失效。”
眼看那散发着不祥与绝望的长矛即将命中——
一道刺目的银色光辉，如同彗星般斜刺里撞来！
是银律的旗舰！
它竟不惜以自身侧舷为盾，硬生生撞偏了那道黑色长矛！剧烈的爆炸在银色舰体上绽开，装甲破碎，电光四溅。
“我们的‘收藏品’……”银律冰冷、压抑着某种暴怒的电子音，在混乱的战场频道中响起，“其处理权……轮不到你们这些只知咀嚼残渣的鬣狗染指。”
“可笑。”黑袍首领发出破损金属摩擦般的冷笑，笔记本再次翻开，“那就看看……在这场狩猎中，是优雅的收藏家先完成归档，还是贪婪的食客先抢到美食！”
两方最高指挥者目光碰撞的瞬间，原本互相撕咬的舰队，竟不约而同地暂时放缓了对彼此的攻势，如同达成了某种肮脏的默契，齐齐调转主炮与那些诡异的发射器，将目标牢牢锁定——
熔炉！
倒计时：9分钟。
撤离进度：63%。
剩余文明单位：约792个。
“他们转向了！目标是我们！”赤龙的警报声提升了一个等级，“预计进入有效射程时间：4分钟！”
比预设的引爆倒计时，足足快了5分钟！
“计划变更！”陈古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决绝的寒光，“小金，引爆程序修改为接触触发模式！设定为：敌方首轮有效攻击命中熔炉外壳，或任何单位进入五百公里内，立即启动最终倒计时，倒计时10秒后强制引爆！”
“那撤离呢？！”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晓焦急的吼声，“还有七百多个文明的兄弟没过来！很多都带着伤，走不快！”
“能走多少，走多少！”陈古咬牙，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总得有人……留下来，确保按钮最终能被按下。”
控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黄龙第一个跳起来，爪子死死抱住陈古的小腿，声音带着哭腔：“俺不走！老板在哪俺在哪！大哥没了，老零没了，小滴也……俺不能再把你扔下！”
几乎同时，苏宁的声音也从撤离区的通讯中传来，斩钉截铁：“李晓一个人处理最后阶段的撤离压力太大，我回去帮你！这是最优调度！”
“胡闹！”陈古低吼，试图甩开小黄龙，但小家伙抱得死紧，金色绒毛都炸了起来，“这是命令！都给我走！”
“就不！”小黄龙把脸埋在他腿上，闷声闷气，却异常固执。
倒计时：6分钟。
撤离进度：79%。
剩余文明单位：约452个。
外部，银黑交织的舰队洪流，已如同死亡的潮水，逼近至熔炉一千公里处。所有的主炮、副炮、那些奇形怪状的发射器，充能的光芒越来越刺眼，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已经在星空中无声敲响。
“来不及完成全部撤离了。”赤龙的声音冰冷地陈述着现实，“以当前速度，最多再通过一百个单位，敌方首轮齐射就会抵达。”
陈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屏幕上，撤离队列最后的实时画面。
那里有相互搀扶、蹒跚前行的衰老智者。
有将幼小个体紧紧护在怀中、眼神惶恐却坚定的母亲。
有缺肢断臂、靠同伴背负前行的重伤员。
有无数双眼睛，望着光门，里面倒映着对生的渴望，以及对身后黑暗的恐惧。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仿佛凝结着冰渣的空气。
再次睁眼时，所有的犹豫、挣扎、不舍，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
“赤龙，授权调用……生命维持系统最后备份能源的50%。将光门瞬时扩大一倍，持续时间压缩至保证最后单位通过所需的最低值。”
“警告：此操作将极大消耗能量储备，并导致光门稳定时间从预设的7分钟急剧缩短。重新计算……光门最大维持时间将降至：4分钟。刚好与敌方进入射程时间及接触引爆倒计时重叠。”
“执行。”
嗡——
光门边缘的光晕猛地向外膨胀，门的宽度与高度瞬间倍增！更多的文明单位得以同时通过，撤离速度骤然飙升！
但能量储备的警报也随之凄厉响起，屏幕上代表总储备的红色柱状图，瞬间跌破危险线，仅剩一丝微弱的红光在底部挣扎。
“剩余能量：1.5%。”
倒计时：4分钟。
撤离进度：94%。
剩余文明单位：约135个。
外面，银色的秩序之光与黑色的绝望之潮，终于进入了最后的狩猎距离。
第一轮试探性的齐射，如同死神的指尖，轻轻拂过熔炉千疮百孔的外壳。
没有击穿，但巨大的爆炸冲击让整个熔炉剧烈震颤，新增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在装甲上蔓延，内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火力加倍。
裂缝骤然扩大，部分区域的外壳开始扭曲、剥离，露出内部复杂的管线与结构，电火花如同垂死巨兽神经末梢的抽搐。
第三轮齐射，已在炮口凝聚起毁灭的光芒，这一次，瞄准的赫然是——
那扇散发着诱人生机波动的光门！
“就是现在！”陈古的手指，狠狠按向悬浮在面前的那个、由小金临时凝聚出的、血红色的虚拟引爆确认按钮！
然而——
按钮按下，却没有预期的倒计时启动音效，也没有能量核心狂暴的预热震动。
只有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陈古心头猛地一沉。
“干扰！是情绪污染干扰！”小金急得绒毛根根倒竖，光团乱颤，“他们的攻击中混合了高强度的绝望情绪波动，这种波动穿透了外壳，干扰了引爆程序的最终确认信号回路！需要重新净化信号回路，手动校准！至少需要……两分钟！”
两分钟！
第四轮，也是真正致命的、瞄准光门的饱和式齐射，已经从敌阵中咆哮而出！死亡的光芒照亮了陈古骤然收缩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