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守望者文明那天,天朗气清,湛蓝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晃眼。
莱雅率领全体居民,在苏醒之塔前送行。
城市依旧是灰蒙蒙的主色调,但墙面上已经冒出不少彩色涂鸦——居民们用仅存的几管颜料,笨拙却认真地画着太阳、花朵、烤肉串,甚至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金色小龙,一看就是照着小黄龙画的。
“谢谢你们。”
莱雅将一枚晶莹剔透的数据晶体递给陈古,指尖还带着一丝颤抖,“里面是祖先对‘终焉吞噬者’的全部研究资料,还有我们这几天连夜分析出的补充报告。”
“有什么新发现吗?”陈古接过晶体,入手微凉。
“有。”莱雅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那种存在,似乎不是自然现象……它身上带着某种‘意识’,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专门挑文明多的宇宙吞噬。”
陈古收起晶体,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重建。”莱雅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城市,眼里满是希望,“先解决吃饭问题,把农田重新开出来,再重启科技实验室。要打仗,总得有武器不是?”
她突然微微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温柔又坚定——这是七天来,陈古第一次见她露出真正放松的笑容。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打算办一场庆典,庆祝我们重新醒来。”
“需要帮忙吗?”李晓立刻举手,一脸兴奋,“我们可有经验了!全球庆典都办过,保证给你们整得热热闹闹的!”
“这次,我们想自己来。”莱雅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期待,“想亲手为自己的文明,办一场重生的庆典。”
说话间,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三位法官的投影立于门侧,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时间到了。”
光之法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验收结果:合格。不,应该说是优秀。”
影之法官罕见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冰冷少了几分:“你们不仅唤醒了一个绝望的文明,还给了他们战斗的理由和方向。这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混沌法官的漩涡缓缓转动,无数光点闪烁,“依约,撤销对你们的所有指控,授予‘文明记忆守护者’的权限。并……”
一枚银白色的徽章缓缓浮到陈古面前,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圣光。
“这是三级档案的密匙。有了它,你们有权查阅法庭的大部分历史资料——除了最高机密之外。”
“包括‘终焉吞噬者’的资料?”陈古伸手接过徽章,入手沉甸甸的。
“包括。”光之法官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那些资料,比你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多谢提醒。”
陈古小心翼翼地收起徽章,抬头看向三位法官,“我们现在,可以回地球了吗?”
“可以。但在那之前,我们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三位法官同时侧身,让开了身后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漆黑。
“去哪儿?”李晓警惕地握紧了武器,眼神里满是戒备。
“见见哀悼诗章的……幕后支持者。”
·
穿过传送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
没有回到熟悉的地球,而是来到了一座——监狱。
纯白的空间里,悬浮着无数个透明的立方体囚笼,每个囚笼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里面关着一个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低声呢喃,有的则在疯狂地撞击囚笼,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透明的屏障。
“这里是法庭的特殊关押区。”
提尔低声解释,语气里满是忌惮,“专门关押那些危害多元宇宙的危险个体,通常都是永久囚禁,直到宇宙热寂。”
三位法官带着他们,停在一个黑色的囚笼前,这是整个关押区里,唯一一座黑色的囚笼,看起来格外诡异。
“悲歌,出来见客。”
光之法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色的囚笼缓缓褪去,露出了里面的人——一位老人,身着古典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书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与挽歌诗人七分相似的脸,却更加苍老,眼神里的疯狂也更加浓郁,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暗。
“新的观众?”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是陈古。”陈古直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就是哀悼诗章的创造者?”
“创造者?”悲歌突然笑了,笑得疯狂而诡异,“不,我是悲剧艺术的先驱,是宇宙真相的记录者。”
他放下羽毛笔,起身,竟然直接穿过了囚笼的屏障,走到了众人面前,仿佛那层透明的屏障根本不存在。
“你们毁了我的作品。”悲歌的眼神里满是怨毒,“我花费了数千年时间,收集的那些珍贵悲剧,被你们用粗俗的快乐和廉价的希望污染了!”
“那不是污染。”陈古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声音坚定,“那是还原真相。每个文明的故事,都不只有悲剧,还有希望和快乐。”
“真相?”悲歌骤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声音里满是疯狂,“真相就是悲剧!宇宙的真相,就是一切终将消亡!快乐是短暂的幻觉,希望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唯有痛苦与失去,才是永恒的!”
“所以你就篡改别人的记忆,收集别人的悲剧?”陈古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愤怒。
“我在创造艺术!”悲歌大声吼道,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那些文明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而我,截取了他们最悲壮、最震撼的瞬间,精心修饰,让它们成为永恒的艺术品!这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仁慈?你这叫恋尸癖!”李晓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语气里满是不屑,“拿别人的痛苦当展品,还美其名曰艺术,要点脸吗?”
悲歌被噎得一愣,眼神危险地盯着李晓,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粗俗!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艺术!”
“我是不懂。”李晓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但我知道,拿别人的血泪当自己的垫脚石,还沾沾自喜——这叫缺德!”
“你!”
悲歌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朝李晓攻去,却被影之法官一道黑影拦下,动弹不得。
“够了。”影之法官的声音冰冷,“今日带他们来,不是让你争论的。”
他转向陈古,语气恢复了平静:“带你们来这里,是想让你们知道——哀悼诗章并非孤例。在多元宇宙中,存在着许多痴迷于悲剧美学的存在。”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苏宁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因为你们还会遇到他们。”光之法官接过话,语气沉重,“而且下一次,可能不再是AI分馆那么简单。他们的手段,会更加残忍,更加直接。”
他从悲歌的囚笼中取出一张纸,那是悲歌刚才书写的内容,上面绘着复杂的星图,标注着十几个闪烁的坐标。
“这是他最新的构思,名为‘绝望巡礼’。计划造访十几个濒临绝望的文明,收集它们的终末故事,编成一部史诗级的悲剧合集。”
陈古接过星图,仔细查看,发现上面的坐标有一部分已经暗淡,代表着那些文明已经消亡。还有一部分仍在闪烁,代表着它们还在苦苦支撑。
“这些文明……”
“都站在灭亡的边缘。”影之法官解释道,“有的因为资源枯竭,有的因为内战不断,有的……则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手指,缓缓指向星图上的一个坐标,那个坐标的位置,陈古无比熟悉。
正是地球。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还想去地球?”李晓的声音冰冷,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他。”混沌法官的低语声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是他的学生们。”
“学生们?”陈古愣住了,没想到悲歌还有这么多追随者。
“悲歌被囚禁之前,教过不少弟子。”光之法官调出一份资料,投影在众人面前,“有些在法庭的体系内,有些则在外界自由活动。哀悼诗章,仅仅是其中一个分支而已。”
投影中,出现了十几个形象各异的人:
穿着黑袍的收藏家,手里拿着一个水晶瓶,专门收集文明灭亡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戴着面具的剧作家,喜欢亲自下场,引导文明走向他设计的悲剧结局;
用音符编织悲剧的音乐家,他的音乐能直接摧毁人的求生意志,让人陷入无尽的绝望……
“这些人散布在多元宇宙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方式收集悲剧。”光之法官介绍道,“有的人只做记录,不干涉文明的发展。但有的人……会主动制造悲剧。”
“比如谁?”陈古的眼神更加锐利,握紧了手中的盘古剑。
“比如这位。”光之法官点开一个优雅女士的形象,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根针线,笑容温柔却带着一丝诡异,“编织者玛格丽特。她喜欢介入文明的历史,在关键时刻‘剪断’希望之线,用针线‘缝合’悲剧的结局,引导整个文明走向她设计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