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胃,终于沉眠了。
那枚巨茧不再疯狂搏动,只剩缓缓起伏的弧度,像个饱食终日的婴儿,睡得安稳。
锁链重新绽放出光华。
虽只剩三根,光芒却比从前更坚韧,也更温暖——只因内里注入了全新的定义之力。
“我们……成了?”李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暂安而已。”老墨的触手轻搭锁链,感知着内里流转的概念,“甜味暂时安抚了胃,封印也就勉强撑住,必须彻底修复才行。”
“怎么修复?”
“得进茧里面去。”章鱼头径直指向巨茧顶端。
那里有道极细的开口,像含苞未放的花萼,藏着一丝缝隙。
“从那儿进去,找到胃的‘概念核心’,重新编织封印的根基。”
“现在就进?”
“就现在。”
话音刚落——
哗啦!
身侧翻涌的概念海水骤然两分。
饕,再度现身。
这次它没显出全躯,只凝出数十张蠕动的嘴,凑成个“小型使团”,浮在半空围成圈,把众人牢牢圈在中央。
“饱了?”为首的那张嘴先开了口,正是先前尝过辣酱、被辣得嘶嘶作响的那只。
声音依旧微哑,态度却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差不多了。”陈古抱起看晓,眼神警惕地扫过众嘴,“你等想干什么?”
“不干啥。”为首的嘴咂巴了两下,透着股百无聊赖,“就是觉得……太无聊了。”
“胃睡着了,连个唠嗑的都没有。”
“给爷讲个故事呗。”
众人皆是一怔。
“讲故事?”
“没错。”数十张嘴齐刷刷点头,那场面看着有点渗人,“方才那点故事,才刚尝着开头就没了。”
“我要听完整的。”
“得有头、有过程,还得有……没个准谱的结局。”
末句说得格外沉。
“不确定的结局?”
“就是别搞啥固定死的收尾。”饕直白解释,“像‘从此幸福快乐过一生’那套,俗透了,爷不稀罕。”
“我要那种——每个角色都有不同选择,每种选择都能成真的故事。”
它顿了顿,语气竟添了几分深意。
“就跟过日子似的,没个准数。”
陈古皱紧眉头:“讲完之后呢?”
“讲完,就放你们去见那胃。”饕的嘴咧开一道弧度,勉强算笑,“爷保证不拦着。”
“还能给你们指条近路。”
“成交不?”
陈古转头看向队友。
“队长,别信它!”李晓压低声音,“这玩意儿一嘴利齿,没半句真话!”
“可咱们没别的选。”老墨轻叹一声,“它要是真拦着,咱们连茧边都挨不着。”
这话没错。
饕本就是归墟的守门人,它不让路,没人能靠近巨茧半步。
“试试吧。”陈古颔首,转头对饕道,“可以,我们讲。”
“但你得守诺。”
“自然。”数十张嘴齐齐做出“请”的姿态,“开整吧。”
“我得稍作准备。”
陈古盘膝坐下,把看晓稳稳抱在膝头。
队友们立刻围坐四周,形成小小的圆阵。
“队长,真要现编啊?”苏宁满脸担忧,“还要多结局,还得让这怪物满意,太难了!”
“不是编。”陈古缓缓阖目,“是讲个真实的故事。”
“真实的?”
“是咱们的故事。”
陈古猛地睁眼,眸中闪过盘古殿独有的璀璨金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在寂静的概念海里传得极远。
“从前有片宇宙。”
“宇宙身上有道抹不去的伤疤。”
“伤疤里藏着一只胃,能吞掉世间所有定义。”
“为了困住这只胃,一群叫‘播种者’的生灵,甘愿化身为锁链,死守于此。”
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陈古讲得很慢,字字清晰。
他讲播种者文明的最终抉择——不是逃亡避祸,是主动踏入宇宙伤疤,以身为薪火。
讲三万年岁月里,那份无人知晓的坚守。
讲园丁族世代守护的孤寂,连风都懒得回应。
讲无名者以身泯道,连姓名都没留下半分。
接着,他讲到了自己。
讲地球的山川湖海,讲人类文明初望星空时的迷茫与向往。
讲盘古殿的古老秘辛,讲太极五太开天辟地的创世记忆。
讲归乡号的集结,讲团队里每个人,是如何跨越山海聚到一起。
讲李晓和苏宁的初遇——一个枪杆子比嘴利索的兵,一个空间门开得比谁都快的医者,当初还差点因为抢物资吵起来。
讲提尔从锋芒毕露的圣骑士,蜕变成心怀宽容的传道者,那段跟自己较劲的日子。
讲小黄龙从见啥吃啥的贪吃鬼,长成敢对着饕的嘴泼辣酱的硬核勇士,吃货的勇气永不过时。
讲老墨——退了休的执法官,平时满嘴跑火车不靠谱,关键时刻总能掏出些看似破烂却恰好能用的冷门货。
讲剪影——归档派的叛徒,半透明的手臂藏着过往,前路茫茫却从未退缩。
最后,他讲到了看晓。
讲这个小小的姑娘,如何凭着几颗甜甜的糖果,温柔安抚了躁动不安的归墟之胃。
“此刻,他们就站在这里。”
陈古的声音渐渐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面前是沉眠的胃,身后是尚未稳固的封印。”
“他们即将踏入巨茧,重织守护的锁链。”
“可他们,能成功吗?”
他陡然顿声。
饕的数十张嘴,竟都屏住了“呼吸”——哪怕它们本就无需呼吸。
“可能一:他们成功了。封印牢不可破,胃持续沉眠,宇宙得以安稳。他们带着荣光踏上归途,人类文明昂首步入星海,开启新纪元。”
“可能二:他们失败了。胃彻底苏醒,吞掉万物苍生,吞没整片宇宙。他们成了末代殉道者,姓名会刻在宇宙最后的墓碑上。”
“可能三:他们没完全成功,也不算彻底失败。封印暂时稳住,却需要有人永远留下维系,团队必须抉择——谁留下来守着这片孤寂?”
“可能四:他们在茧内发现更恐怖的真相——胃的苏醒,本就是某尊远古存在的操控,他们此刻面对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能五:团队内部生了分歧。有人想留在归墟成神,有人只想回归人间做个普通人,他们不得不直面内斗,敲定未来的方向。”
“可能六……”
陈古一口气数出十几种可能,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每一种都藏着成真的契机。
末了,他缓缓收尾:“所以,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因为终局,还在我们手里书写。”
“或许下一秒,我们踏入茧内,就能亲手兑现其中一种可能。”
“或许永远没有终局——因为这故事本身,就藏着无限的可能。”
话音落下。
概念海彻底陷入死寂,连流转的概念流都停了下来。
饕的数十张嘴,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十秒过后——
“哇……”一张小嘴率先发出惊叹。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众嘴彻底骚动起来。
“这个好!这个带劲!”
“那个也不差!越听越上头!”
“我全都想要!每种结局都得有!”
它们兴奋地互相争论,吵得不可开交。
“肯定是可能三最好!牺牲与抉择,这才是经典的味道!”
“放屁!可能四才刺激!幕后黑手加宇宙阴谋,格局直接拉满!”
“都别扯了,可能五最真实!人性这玩意儿,最经不起折腾!”
争吵声越来越大,最后为首的嘴猛地吼了一嗓子:“都给爷闭嘴!”
瞬间,周遭复归平静。
它转向陈古,那算不上眼睛的部位,竟透着亮晶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