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灰烬,永恒的单调。韩阳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死寂荒原上“行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唯有意识深处不断积累的、关于各种“残骸”与“噬痕”的冰冷信息,以及那份日益增长的警惕与孤寂,是岁月流逝的唯一证明。
巡游变成了本能,观察化为了习惯。他与那隐匿的“灰烬掠食者”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阴影追逐着更深的阴影。对那场浩劫的拼图,依然支离破碎;对自身处境的认知,也依旧迷雾重重。但一种更深沉、更接近本质的异样感,却开始如附骨之疽,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杂音”。
在他高度集中感知,试图解析某处复杂“残骸”结构,或长时间维持与环境深度共鸣以隐匿自身时,意识深处,那枚作为力量与意志核心的“灰烬心核”,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近错觉的**震颤**。
并非能量不稳,也非意志动摇。那震颤更像是一种……**共振的余波**?仿佛心核本身,在回应着这片灰烬之地某种更加深邃、更加隐晦的“声音”,而这声音微弱到连他经过强化的感知都无法直接捕捉,只能通过心核的间接反馈,察觉其存在。
韩阳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长时间高强度使用意志力带来的精神疲惫,或是与这片过于“纯净”的寂灭环境持续共鸣产生的某种“同频干扰”。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杂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其“内容”似乎也……**逐渐清晰**?
那不再是单纯的震颤。而是开始夹杂着一些……**极其模糊、破碎、不成语句的“低语”**。
低语并非通过听觉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他与心核紧密相连的意识背景之中。它们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如同信号极差的电台广播,又像隔着重重大山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古老呓语。
韩阳尝试着去“聆听”、去“辨析”。
他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音节”或“概念残片”,用任何已知的语言都无法解读,却能直接在心核与意识层面引动某种对应的“感觉”或“意象”。
比如,一个重复出现的、扭曲的“音节”,会让他联想到“燃烧殆尽后的冰冷余温”。
另一个更加尖锐的片段,则与“结构崩解时的最后哀鸣”隐隐对应。
还有一组缓慢、沉重、如同钟摆般的波动,似乎指向“时间在此沉淀、凝固的质感”。
这些低语毫无逻辑,充斥着矛盾与混乱,仿佛来自无数个同时崩塌、互相湮灭的意识源头,其最后的“声音”被这片灰烬之地吸收、混合、扭曲后,沉淀下来,如今又被韩阳这枚特殊的“灰烬心核”偶然接收、放大。
它们不像“渊底回响”那样蕴含相对完整的法则信息,也不像“灰烬弦歌”那样拥有清晰的韵律结构。它们更加原始,更加……**“底层”**。像是构成这片“浩劫余烬”最基础“物质”或“法则尘埃”本身,在无尽岁月中积累下来的、无意识的“记忆噪音”或“存在背景辐射”。
云崖子残魂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完全无法感知到这源自灰烬本质层面的“低语”。
但韩阳却无法忽视。因为这“烬核低语”并非无害的背景音。它正在……**影响**他。
最开始是轻微的干扰。在他需要集中意志进行精细操作(如构建更复杂的灰烬结构、或长时间维持高强度隐匿)时,那些杂乱的低语会突然变得清晰,打断他的思绪,消耗额外的精神去“过滤”。
渐渐地,影响开始深入。
长时间暴露在这“低语”环境中,韩阳发现自己的“情绪”(如果这具灰烬之躯还能产生情绪的话)变得更加……**淡漠**与**滞重**。那点源于“韩阳”的“存在坚持”,虽然核心未变,但其“外围”似乎开始沾染上这灰烬低语中无处不在的“寂灭”、“终结”、“虚无”的冰冷质感。对过往的记忆、对未来的思考,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甚至偶尔会产生一些极其短暂的、怪异的“认知偏差”。
比如,当他凝视一片普通的灰烬时,会“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无数重叠的、正在缓慢“死去”的“时间薄片”。
当他“触摸”一块冰冷的残骸时,会“听”到其内部那早已停滞的“结构法则”发出无声的、永恒的“尖叫”。
这些感觉转瞬即逝,却真实不虚,让他对自己的感知产生了隐隐的怀疑。
这“烬核低语”,就像一种慢性的、渗透性的“精神污染”。它并非主动攻击,而是这片“浩劫余烬”环境本身那极端“死寂”与“虚无”本质,通过与他这枚高度共鸣的“灰烬心核”建立的连接,对他意识进行着无声无息的“同化”与“重塑”。
他正在被这片土地“阅读”,同时也在“阅读”这片土地。而“阅读”的过程,就是彼此交融、改变的过程。
意识到这一点,韩阳心中警铃大作。
他尝试切断心核与环境的深度共鸣,降低接收“低语”的强度。但这样一来,他对环境的感知会大幅下降,隐匿效果变差,更容易被“掠食者”发现,也无法有效调动灰烬之力。这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无异于自缚手脚。
他又尝试着在意识中构筑“屏障”,过滤那些杂乱的低语。但低语源自心核与环境的共鸣本质,强行过滤不仅消耗巨大,效果也有限,且可能导致心核运转不畅,影响整个灰烬之躯的稳定。
似乎……无解?
他必须在这“低语污染”与“生存需求”之间,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点。
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低语”的持续影响,他体内那些由“灰烬弦歌”铭刻下的能量纹路,似乎也发生着极其微妙的变化。它们原本清晰、稳定的运行轨迹,偶尔会因“低语”中某些特定“频率”的干扰,而产生难以察觉的“偏折”或“冗余震荡”。虽然目前尚未造成实质影响,但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出问题。
这灰烬之地,不仅从外部威胁着他,更从内部,通过这种无形无质的“低语”,缓慢地侵蚀着他的意识核心与力量根基。
韩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外部有掠食者虎视眈眈,内部有环境低语潜移默化地改造。他像一颗落入硫酸池的铁钉,无论多么坚硬,终将在内外夹击下缓慢锈蚀、消融。
难道最终结局,仍是化为这灰烬的一部分,连最后一点“自我”的坚持,也被这无尽的“低语”磨平,成为这“记忆噪音”中一个新的、微不足道的“音节”?
不。
这个念头激起了韩阳意识核心最强烈的反抗。
他“行走”的步伐停了下来,灰烬之躯静静矗立在无边的灰白之中。胸膛处的灰烬心核,光芒稳定却冰冷。
他不再试图简单地“屏蔽”或“抵抗”低语。
既然无法隔绝,那就……**直面**。甚至……**利用**。
他开始改变应对策略。
他不再将“烬核低语”视为纯粹的干扰和污染,而是将其当作一种特殊的、混乱的“信息源”和“环境参数”。
他尝试着主动调整心核的共鸣频率,不是去匹配环境的“主旋律”(那会加剧同化),而是去尝试捕捉、分析低语中那些相对“稳定”或“有特点”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