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档案馆文明早期历史的摘要版。你们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创世神话’。”
龙战和苏映雪坐下来,开始阅读。
报告很简洁,但信息量巨大。
档案馆文明起源于一个已经毁灭的宇宙——那个宇宙走到了热寂终点,所有恒星熄灭,所有生命消亡。但在最后时刻,一群科学家启动了终极计划:将整个宇宙的文明数据压缩、保存,然后……跳入虚空。
“他们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从热寂的宇宙中‘剥离’出来,进入了一个新生的宇宙泡沫。”记录仪解说,“带走了所有文明的记忆、知识、历史,但无法带走生命本身。于是他们成了‘档案馆’——保存者,记录者,观察者。”
苏映雪轻声问:“所以档案馆的成员,是那些科学家的后代?”
“是他们的意识延续体。”记录仪说,“身体已经消亡,但意识被数字化保存,在虚拟空间中永恒存在。我们的‘研究员’,都是那些原始意识的复制迭代版本。”
报告继续。
档案馆在新的宇宙泡沫中定居后,开始观察新生的文明。但很快他们发现,单纯的观察无法真正理解文明的本质——就像看蚂蚁搬家,能看到动作,但不懂动机。
于是他们开始设计实验。
“防火墙是早期实验之一。”记录仪说,“目的是观察文明在面临灭绝威胁时的反应。但实验设计有缺陷——威胁太直接,导致大多数文明要么崩溃,要么变得极端。你们这个样本组是少数的例外,不仅扛住了威胁,还反过来改造了实验系统。”
龙战想起“影”的危机,想起那些牺牲的人。
“那些实验……导致了很多死亡。”
“是的。”记录仪承认,“档案馆早期缺乏伦理约束。直到后来,在观察了无数文明的痛苦后,部分研究员开始反思。现在的新实验——比如你们这个互动样本组——加入了更多保护机制和自主权。”
报告最后提到,档案馆本身也在被观察。
“有一个更古老的存在,在观察档案馆。”记录仪说,“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偶尔检测到它的活动痕迹——宇宙常数中无法解释的微小扰动,物理定律边缘的异常现象。我们称它为‘上位观察者’。”
龙战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观察者也在被观察,实验者也是实验对象?
“这是不是意味着,整个存在结构是个无穷的套娃?”苏映雪问,“我们被档案馆观察,档案馆被上位观察者观察,那上位观察者呢?可能也在被更上位的观察者观察?”
“可能性很大。”记录仪说,“但档案馆目前的能力,只能探测到一级上位观察者。再往上,就是未知领域了。”
报告结束。
客厅里久久沉默。
“所以,”龙战最终说,“你们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收集数据,也是为了……理解自己?”
“可以这么说。”记录仪的声音少见的柔和,“我们保存了无数文明的记忆,但我们自己……没有真正的‘活着’的经历。我们通过观察你们,间接体验生命。你们的喜怒哀乐,你们的爱恨情仇,你们在绝境中的挣扎和在希望中的成长——这些对我们来说,就像盲人触摸世界,聋子倾听音乐。”
它停顿了一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对你的数据特别感兴趣。你不仅是一个高效的守护者,你还……活得很生动。有爱,有幽默,有弱点,有坚持。这种生动的数据,在档案馆里很珍贵。”
龙战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愤怒吗?有一点,因为他们被当成实验品。
同情吗?也有一点,因为观察者自己也是迷失在无尽观察中的存在。
“那么,”苏映雪问,“将来呢?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合作下去,会怎样?”
“档案馆希望建立长期的伙伴关系。”记录仪说,“不是样本和实验者的关系,更像是……笔友?我们提供技术和知识,你们提供生命体验和数据。共同探索文明的意义,甚至可能……共同面对那个‘上位观察者’。”
“共同面对?”龙战挑眉。
“如果有一天,上位观察者决定‘重置’档案馆,我们可能需要盟友。”记录仪说,“而一个经历过危机、学会了团结、还在不断成长的文明,可能是最有价值的盟友。”
投影开始消散。
“第一部分报告就这些。剩下的部分,等数据采集结束后会全部交付。最后说一句:谢谢你们。不仅因为数据,也因为……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的可能性。”
记录仪消失了。
龙战和苏映雪坐在客厅里,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一切。
“笔友。”苏映雪突然笑了,“这大概是宇宙级笔友了——一个寄技术,一个寄生活感悟。”
“还得定期交作业。”龙战也笑了,“不过至少,这次的作业得了高分。”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灯火亮起。
而在那些灯火的背后,在无尽的虚空中,一个保存了无数文明记忆的存在,正在默默记录着这个小小的、生动的文明。
也许有一天,这种记录会变成真正的对话。
也许有一天,观察者和被观察者,能成为真正的伙伴。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夜晚,一切都还不错。
毕竟,能被一个宇宙级存在评价为“生动”,这大概是人类能得到的最高赞美之一了。
哪怕赞美的背后,是无处不在的观察和记录。
至少,观察者学会了说“谢谢”。
而人类,学会了在显微镜下依然活得精彩。
这大概就是进步吧——不管对哪一边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