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有人开始贩卖痛苦?”
龙战盯着全息投影上的报告,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他正和苏映雪在自家阳台上享用早餐——如果跨越六个星区的实时通讯会议能算“享用”的话。
投影那头,档案馆的瑟拉正在展示数据:“准确地说,是‘情感经济’完全崩溃。卡塔拉文明发明了情感提取技术,初衷是治疗心理创伤,但现在……”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繁华的虚拟交易市场。
“新鲜焦虑,七成新,换等量宁静!”
“批发抑郁情绪,量大从优,可定制浓度!”
“收购高强度快乐,现金或情感币支付!”
“急需愤怒情绪,完成复仇项目,价格面议!”
“他们甚至开发了情感评级系统。”瑟拉无奈地说,“SSR级狂喜、SR级满足感、R级日常快乐……还有痛苦分类:急性刺痛、慢性钝痛、存在主义痛苦。”
苏映雪放下咖啡杯,嘴角抽了抽:“这比地球的加密货币市场还离谱。”
“更离谱的是,”龙战翻看着数据,“有人开始囤积情感。‘情感大亨’垄断了市场上的正面情绪,导致快乐通胀,痛苦通缩?这是什么经济学怪胎?”
茶话会网络已经自动组建了应对小组。光语族的曦光第一个发言,她的光波在通讯频道里闪烁出困惑的图案:
“能量生命不太理解……情感怎么能交易?我们的光之年轮是自然产生的。”
晶体族的晶核发出稳定的共振:“结构性分析显示,这是典型的工具滥用。技术本身无罪,但使用方式……”
“但使用方式蠢得令人感动。”平衡者插话道——这位前“至善之主”现在担任网络的情绪健康顾问,“我扫描了整个文明的情感频谱,混乱得像被打翻的调色板。而且有趣的是……”
他顿了顿:“最受欢迎的交易品是‘适度的悲伤’。”
龙战挑眉:“悲伤?为什么?”
“因为完全快乐的社会开始无聊了。”问心的声音从可能性维度传来,“我看到了七百三十八种未来分支,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情感经济崩溃导致文明集体情感障碍’。需要我展示最糟糕的那条吗?”
“不用了谢谢。”龙战果断拒绝,“我们已经够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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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茶话会特别会议在永恒空间召开。
卡塔拉文明的代表是三位情感商人——是的,他们真的自称“情感企业家”。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人,他热情地介绍着他们的“创新”。
“情感交易解放了我们!”他挥舞着手臂,“再也不用被负面情绪困扰!焦虑?卖掉!抑郁?清仓!我们可以定制每天的情感套餐:早晨用宁静启动,中午用专注工作,晚上用温馨陪伴入睡!”
档案馆的凯诺冷冰冰地问:“那痛苦呢?痛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意义就是可以换成情感币啊!”另一位商人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开发了‘情感投资组合’:持有百分之四十快乐,百分之三十宁静,百分之二十好奇,百分之十……嗯,少量痛苦作为风险对冲。”
苏映雪忍不住笑出声:“情感对冲基金?你们认真的?”
“非常认真!女士!”第三个商人打开数据面板,“看,这是情感市场指数,过去一个月上涨了百分之三百!我们甚至推出了情感期货——预定未来三个月后的‘成就感’,现在打折!”
龙战揉了揉太阳穴:“让我理理。你们把人类最珍贵的内在体验……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正是!”第一位商人眼睛发亮,“这是终极的自由!不想体验的情绪就卖掉,想要的就去买!绝对的公平!”
网络意识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但我们检测到,贵文明的自杀率在过去一年上升了百分之四百。”
会议室安静了。
商人们面面相觑。最终,中间那位小声说:“那是……市场调整期的正常波动。”
“正常波动?”平衡者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我感知到整个文明的灵魂在尖叫。你们剥离了痛苦,也剥离了共情;贩卖焦虑,也贩卖冷漠。现在你们的文明像一块情感海绵——不断吸收,不断挤压,但内在干涸。”
问心补充道:“在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里,如果继续这条路,三百年后卡塔拉文明会成为‘情感僵尸’——能模拟所有情绪,但体验不到任何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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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解决方案是什么?”会后,龙战在私人频道里问网络,“直接关闭他们的情感交易所?”
“那会引起暴动。”苏映雪摇头,“他们已经依赖这套系统了。就像突然断掉一个文明的情感供给……后果可能更糟。”
网络意识提出了一个方案:“展示对比。”
第二天,龙战带着一小队志愿者抵达卡塔拉文明的首都星。同行的有擅长情感感知的平衡者,能展示可能性分支的问心,还有……带着饺子的苏映雪。
“为什么带饺子?”龙战看着妻子从保温盒里取出热气腾腾的饺子。
“因为美食是最好的情感载体。”苏映雪眨眨眼,“而且,我想做个实验。”
他们首先拜访了一位“情感大亨”——这位富豪拥有整个文明百分之三十的正面情绪储备。他的豪宅里装满了情感储存罐,标签上写着“童年快乐”、“初恋悸动”、“创作狂喜”。
“我每天早晨选择今天要‘穿戴’的情绪。”大亨骄傲地说,“周一穿‘雄心勃勃’,周二穿‘富有创造力’,周三……嗯,也许来点‘温和的怀旧’。”
龙战问:“那真实的感受呢?”
“真实?”大亨笑了,“真实是低效的、不可控的。我为什么要承受随机的情感波动?”
平衡者悄悄对龙战说:“他的真实情感光谱……几乎是一条直线。他在情感上已经死了。”
接下来他们拜访了一位“情感穷人”——这位年轻人卖掉了自己所有的正面情绪,换取了物质财富。现在他住在大房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我想要快乐。”年轻人喃喃道,“我买了最贵的‘极致狂喜’,但感觉……就像在听别人描述一首歌。我知道那是快乐,但我感觉不到。”
苏映雪递给他一个饺子:“尝尝这个。”
年轻人机械地接过,咀嚼。三秒钟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