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大家满意?”
“那大家怎样会满意?”
沉默。然后学员F说:“如果大家饿,吃到饼干就满意;如果不饿,可能更想要别的……”
“所以,”法学家说,“程序应该服务于‘让大家满意’这个实质目标。而不是反过来——让大家为了符合程序而忍受不满意。”
他展示了一个简单程序:“每个人说‘我饿吗?从1到10打分’。然后按饿的程度分饼干。最饿的人先选,直到饼干分完。”
“但这不精确!”学员G说,“‘饿’是主观感受!”
“但分配饼干的目的,是解决‘饿’这个实质问题。”法学家说,“如果为了程序精确而忽略了实质,就像用最精密的尺子量体温——工具很高级,但用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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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治疗中发现了深层问题:律法族的社会评价完全建立在“程序贡献度”上。
“程序完善指数”决定社会地位、资源分配。那些“注重实质结果”的人被视为“危险的实用主义者”,那些“灵活变通”的人被视为“法治破坏者”。
“如果我们允许实质考虑……会不会导致任意性和腐败?”年轻代表担忧地问,“历史上那些人治的黑暗时期,不都源于‘我认为这样做更好’的独断吗?”
网络意识展示数据:“根据对一千八百个文明的分析,完全程序至上的文明确实减少了腐败,但也减少了效率、创新和实质公平;完全实质至上的文明短期内可能高效,但长期必然导致腐败和独裁。而‘程序-实质平衡型’文明,既能防止滥用,又能保持活力。”
问心展示对比:“律法族过去三百年的‘程序违规率’接近于零,但‘问题实际解决率’只有12%,且‘民众满意度’持续下降。同期,平衡型文明,程序违规率可能有1%-3%,但问题解决率在70%以上,民众满意度高。”
“但我们害怕那1%的违规……”年轻人说,“那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
平衡者引导:“那我们来计算另一个代价:因为过度程序化而‘虽然合法但不合理’的事件数量。在你们文明,有多少人虽然‘赢了官司’但‘输了正义’?”
数据调出:每年约三百万起“程序正确但实质荒谬”的案件。
“如果法律让人感到荒谬,”平衡者轻声问,“那人们还会尊重法律吗?还是只会害怕法律?”
律法族开始改革。
新设立的奖项:“最美实质正义奖”、“程序初心奖”、“在规则与人性间找到平衡奖”。
最受欢迎的新活动:“实质结果工作坊”——针对具体问题,先讨论“理想的结果是什么”,再设计“最简单的程序来实现它”。
第一批参与者在工作坊中像第一次做木匠的人——以前只用现成的钉子,现在思考“要固定什么”。
一个人负责设计“公园长椅申请程序”。
按照旧思维:237份表格,19个部门。
按照新思维,他问:“为什么要申请长椅?”
“因为人们想坐着休息。”
“那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
“找地方放把椅子。”
“谁来决定放哪?”
“可能……想坐的人?或者常去公园的人?”
最后设计出的新程序:在公园门口放个建议箱和简单表格。任何人可以提议“这里需要长椅”,附简单理由。每月一次,公园常客投票决定三个最需要的位置,然后市政直接安装。
“原来程序可以这么简单……”他喃喃自语,“而且,因为常客投票,椅子会放在真正需要的地方,而不是‘程序上正确但没人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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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解决后,律法族送给茶话会一份礼物:天平,但两端都是空的。
“程序是左边的托盘,实质是右边的托盘。”代表说,“完全偏向哪一边,天平都会倾覆。正义在于……根据具体事情,在不同的托盘里放不同的重量,让天平达到动态平衡。而这个‘根据具体事情’的判断……无法被程序完全规定。需要智慧,需要人性,需要……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平是否还平。”
他们甚至修改了司法体系——新增“实质正义审查”环节,允许法官在极端情况下,以“明显荒谬”为由偏离严格程序,但必须公开详细理由,接受独立审查。
现在律法族的问候语变了。
以前:“你遵循程序了吗?”
现在:“事情……解决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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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家,龙战和苏映雪决定处理一件小事:决定明天谁做早餐。
按照茶话会工作习惯,他们会制定“家庭事务轮流表”,严格执行。
今晚他们换了方式。
“你想做早餐吗?”龙战问。
“不太想,但可以。”苏映雪说。
“我也不太想,但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做。”
“但你昨天做晚餐了……”
“但你今天收拾了屋子……”
最后他们说:“要么都不想做,就叫外卖?”
两人笑了。没有程序,没有轮值表,就是两个人商量,考虑彼此的状态和感受,找到一个双方都舒服的方案。
“原来简单的商量,”苏映雪说,“比复杂的程序更有效率——而且还更温暖。因为程序只关心‘轮到谁了’,但商量关心‘你现在想怎样,我现在想怎样’。”
龙战点头:“程序是骨架,让人站着;但商量是血液,让人活着。光有骨架是骷髅,光有血液是……一滩液体。需要两者都有,而且知道什么时候用骨架支撑,什么时候让血液流动。”
他们决定保留一些必要的程序(比如账单支付日程),但给更多事情留下商量空间。
“程序保障底线,”苏映雪说,“但商量创造上限。就像法律保障我们不被伤害,但爱让我们想对彼此好——而爱,没有程序手册。”
茶话会网络日志更新:
“律法族危机解决。新共识:程序是路径,实质是目的地;规则是框架,人性是内容;公正是目标,具体方法是工具。新增‘程序-实质平衡小组’,首项研究:不同类型事务的最优程序严格度(注:研究过程允许在明显不合理时偏离预定研究程序)”
网络意识添加表情:
那是天平、握手和铁轨。
窗外,律法族母星上,第一个“实质正义日”正在举行。人们被鼓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决小问题,不用填表,不用申请,只要“合理”且“双方同意”。
据说,那位陷入程序递归的法官已经好转。
他现在的感悟是:“程序就像地图,告诉你大概怎么走。但如果你严格按地图走,可能会撞到地图绘制后新长的树,可能会错过地图上没标的小花。走路的人需要看地图,但也需要抬头看路,偶尔……还可以自己踩条新路,只要知道要去哪里。”
至于那只猴子?
它被聘为调解顾问,工作是在有人又开始“根据程序第7章第3节”时,跑过来直接把问题物品分成两半(如果可分),或者找到替代品。
“看,”向导说,“猴子不认字,不懂程序。但它懂‘你需要,我也需要,那我们一起想办法’。而‘一起想办法’这个行为本身,往往比任何复杂程序更能实现……实质的正义。因为正义的最终目的,不就是让每个人都能说‘这虽然不完美,但我觉得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