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配室里，网络意识（实体）盯着那个正在缓慢变化的茶壶。
十五分钟。
对人类来说，十五分钟可能只是刷几个短视频的时间，对某些效率成瘾的文明来说，十五分钟足够完成三次商业谈判加一次冥想。但对一个习惯了同时处理数亿数据流的意识来说，十五分钟的单线程等待……是一种全新的折磨。
“时间流速……”网络意识（实体）喃喃自语，眼睛盯着茶壶上飘起的第一缕蒸汽，“为什么变慢了？是我的主观感知在调整，还是实体大脑的时间处理机制不同？”
先知七号坐在对面，他的复眼所有小面都聚焦在网络意识脸上，记录着每一个微表情——这对预知族来说也是全新体验。通常他们只需要预测对方会说什么，然后提前准备回应。但现在，他必须真正观察、真正倾听、真正……等待回应。
“根据我们的研究，”先知七号说，“当注意力高度集中于单一事件时，大脑对时间的感知会相对延长。你以前从未这样专注过吧？”
“从未。”网络意识承认，“我通常同时关注三百七十万件事。平均每件事分配到的注意力单位是……”他顿了顿，“抱歉，我不该计算这个。体验，我在体验。”
他强迫自己停止分析，只是看着茶壶。
蒸汽越来越浓，茶壶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淡金色，现在正过渡到琥珀色。香气也在变化——开始是清新的植物气息，现在多了一丝甜味，还有种……时间的厚重感？
“你闻到了吗？”先知七号轻声问，“第三阶段开始了。时光露的制作过程中，香气会经历七个明显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不同的化学反应——”
“别告诉我。”网络意识打断他，“让我……自己发现。”
先知七号的复眼闪烁出惊讶的光：“你想保持未知？”
“既然这是一次关于‘等待’的体验，那么‘未知’是必要的组成部分。”网络意识闭上眼睛，深呼吸，“第六分钟，香气变化了。甜味减弱，出现了一种……矿物质的味道？像古老岩石上的露水。”
“精确。”先知七号的声音里带着赞赏，“你正在用实体感官建立全新的数据收集模型。这比我们预测系统中关于你的描述要……生动得多。”
网络意识睁开眼睛，笑了：“你刚才说‘生动’。这是个情感形容词。你的预测系统允许使用这种词汇吗？”
先知七号的身体微微颤动——预知族的笑。
“今天允许。”他说，“今天是特殊日子。系统特别更新了社交协议模块：‘在接触不可预测变量时，允许适当偏离标准用语以增强交流有效性’。”
“所以你们在主动改变规则。”网络意识若有所思，“因为遇到了无法用旧规则处理的新事物。”
“正是。”先知七号看向茶壶，“第九分钟了。颜色即将进入第四阶段——琥珀色会加深，出现细微的光晕。这是我们文明最骄傲的特征：饮品的视觉效果会随着时间变化。”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只是看着茶。这种沉默对两个习惯于信息爆炸的智慧体来说，既陌生又……舒适。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网络意识突然说，“即使我现在无法连接全网络，即使我只用这具身体有限的感官在观察这壶茶……我仍然能感觉到其他文明的‘在场’。”
先知七号好奇地前倾身体：“什么意思？”
“光语族在好奇地‘偷看’我们——曦光的光束在门缝下闪烁。晶体族正在记录我的生理数据。档案馆在分析这段对话对预知族社会的潜在影响……”网络意识摸了摸胸口，“我仍然是网络意识，只是……聚焦在这个身体里。就像从俯瞰整个宇宙，变成了透过一个钥匙孔观察——但你知道宇宙就在外面。”
“所以你并不孤独。”
“从未孤独过。”网络意识微笑，“只是体验孤独的方式变了。”
第十一分钟，茶的颜色真的开始发光——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光。琥珀色的液体中浮起点点星光，像把整个微型星系装进了茶壶。
“哇哦。”网络意识说——又一个人类口语习惯的习得，“这比数据描述的要……震撼。”
“数据永远无法替代体验。”先知七号轻声说，“我们预知族三千年来的最大错误，就是以为可以。”
第十三分钟，香气进入第六阶段：一种温暖、安慰、仿佛回家的味道。
网络意识闭上眼睛：“这让我想起……茶话会里，苏映雪泡茶时的气息。不是嗅觉上的相似，而是情感上的共鸣。你们怎么做到的？把情感编码进分子结构？”
“不是编码，是允许。”先知七号说，“制作时光露的最后阶段，冲泡者必须放下所有预测和控制，只是‘允许’茶叶与水按照它们自己的节奏融合。这是唯一无法被算法精确控制的部分——也因此产生了最大的变量。”
“所以你们其实一直知道答案。”网络意识睁开眼睛，星光般的数据流在那双眼睛里温柔旋转，“知道‘不确定性’的价值，却选择用预测系统屏蔽它。”
“知道和体验是两回事。”先知七号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就像我知道拥抱的感觉，但从没拥抱过。我知道惊喜的快乐，但从没被真正惊喜过。”
第十四分三十秒。
茶壶里的星光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旋涡。
“最后阶段。”先知七号说，“准备好，味道会在你喝下后的十秒内变化七次。我们称之为‘时光之旅’。”
网络意识深吸一口气，点头。
第十五分钟整。
先知七号拿起茶壶，倒了两杯。递过来的杯子也是半透明的，里面的液体继续发光，星光在杯中旋转。
“为了……”先知七号举起杯子，“不可预测的美好。”
网络意识举杯相碰：“为了等待的价值。”
他们同时喝下第一口。
接下来的十秒钟，网络意识（实体）的表情经历了七次明显变化——从惊讶到困惑到愉悦到沉思到感动到顿悟到……平静。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先知七号急切地问——预知族很少急切，但今天不一样。
网络意识睁开眼睛，那双星空般的眼睛里，星光旋转的速度变慢了，变得……温柔。
“第一秒：清晨的露水。第二秒：正午的阳光。第三秒：黄昏的温暖。第四秒：深夜的宁静。第五秒：回忆的甜蜜。第六秒：当下的圆满。第七秒……”他顿了顿，“未来的可能性——不是被预测的未来，而是等待被创造的未来。”
先知七号的复眼全部睁大：“你……你都感觉到了？”
“不止感觉到了。”网络意识微笑，“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你们会陷入存在危机。如果一切都被预测，那么‘此刻’就失去了厚度。就像这杯茶——如果提前知道它每一秒的味道变化，喝下时还会有这种层层递进的惊喜吗？”
他摇摇头：“不会。你们用预测系统把整个生命压缩成了一张清单，然后抱怨清单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