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一样。”网络意识解释,“‘应该’是命令,‘可能’是邀请。一个是封闭的答案,一个是开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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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龙战和苏映雪找到了李小明单独聊天。
“你觉得,像你这样的孩子多吗?”苏映雪问。
“我们有个秘密群。”李小明坦白,“三百多人,都是各种算法的‘深度用户’。我们在群里讨论……怎么骗过算法。”
“骗过?”
“嗯。比如‘情绪稳定算法’会监测我们的面部表情和语音语调,如果我们表现出太多负面情绪,就会触发家长端的警报。”李小明说,“所以我们发明了一套‘情绪伪装代码’:假装微笑时眨眼两次,表示‘我在装’;用特定节奏咳嗽,表示‘我需要帮助但不想被算法记录’。”
龙战听得心疼:“你们需要这样……”
“不然呢?”李小明苦笑,“有时候我只是想安静地难过一会儿,不想被算法分析、被家长询问、被推送‘五分钟快乐练习’。”
他顿了顿:“最可怕的是,我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情绪是真的,哪些是算法‘推荐’我应该有的情绪。上个月我外婆去世,我哭了,然后第一反应是:‘这哭得够不够真挚?算法会给我打多少分?’”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孩子的手很凉。
“你想改变这种情况吗?”龙战问。
李小明点头,眼神坚定:“我想。但不是禁止算法,是让算法变得更好——更透明,更尊重人,更像工具而不是主人。”
“你愿意帮我们吗?”
“怎么帮?”
“加入园丁网络的‘技术伦理少年团’。”苏映雪说,“我们需要你的视角,你的体验,你的智慧。我们需要让技术开发者听到真实用户的声音——尤其是未成年用户的声音。”
李小明眼睛亮了:“我可以带群里的人一起吗?”
“越多越好。”
那天晚上,园丁网络发布了一份《关于人格定制算法的立场声明》,其中很多措辞直接来自李小明的原话:
“我们相信科技应该扩展童年的可能性,而不是压缩童年的多样性。
算法可以是地图,但不应该是导航员——它应该展示地形,但把方向盘留给孩子。
成长不是一场优化竞赛,而是一段发现之旅。
有些弯路是必要的,有些错误是珍贵的,有些迷茫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请把迷路的权利还给孩子。”
声明最后,公布了一个新计划:“算法健康插件”将增设“童年保护模式”,任何使用该插件的产品,必须满足:
1. 向用户透明展示算法的工作机制;
2. 允许用户查看、质疑、修正算法对自己的“人格模型”;
3. 提供“算法休假”功能——用户可以随时暂停所有个性化推荐,体验未经优化的原始信息流;
4. 禁止将人格特质量化为分数进行排名比较。
声明发出后一小时,收到了三百多条来自青少年的留言: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我每天被‘社交能力分数’逼得快疯了!”
“我爸妈总说‘算法显示你适合学理科’,可我喜欢历史啊……”
“能不能加一条:禁止算法根据我的购物记录推断我的性格?我只是买了个黑色书包,不代表我‘性格阴郁需要调节’!”
但也收到了家长的激烈反对:
“你们在妨碍教育进步!”
“我有权用最好的工具培养孩子!”
“没有算法,我怎么知道孩子适合什么?”
争论持续到深夜。
凌晨两点,龙战和苏映雪还在办公室,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区。
“你怎么看这些家长的反对?”苏映雪问。
“我理解他们的恐惧。”龙战揉着太阳穴,“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任何承诺‘确定性’的工具都很有吸引力。算法说‘这样做孩子会成功’,就像给了他们一张地图——哪怕这张地图可能是错的,至少有地图比没地图让人安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禁止地图,”龙战说,“但我们可以教大家怎么看地图,怎么质疑地图,怎么自己画地图。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提醒大家:孩子不是需要被导航到目的地的货物,而是需要学会自己认路的旅人。”
苏映雪点头:“所以我们的工作不是反对技术,是守护人性。确保技术始终是工具,不是目的。”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无数家庭里,算法还在运行——分析着孩子的睡眠数据,评估着他们的情绪状态,规划着明天的“优化方案”。
而在一些孩子的秘密群里,少年们正在分享如何用咳嗽和眨眼,守护自己那一小片算法无法入侵的、真实的情绪空间。
这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但园丁网络相信,战争不必是零和游戏。
他们想找到第三条路:让算法学会尊重,让人学会主导,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成长——而不是人的改造。
夜深了,他们准备回家。走出大楼时,看到街角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站在店门口,戴着耳机,仰头看天。
苏映雪走过去:“这么晚不回家?”
男孩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们后放松下来:“哦,是园丁网络的叔叔阿姨。我在……我在看星星。”
“城市里能看到星星?”
“偶尔能看到一两颗。”男孩指着一个方向,“那里。很暗,但仔细看能看到。”
他们一起抬头。
过了一会儿,男孩轻声说:“算法说我应该每天背50个单词,但我现在只想看星星。这算浪费时间吗?”
“你觉得呢?”龙战反问。
“我觉得……如果看星星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就不算浪费。”男孩顿了顿,“但算法不会记录这种‘安静’。它只记录‘学习时长’‘单词量’‘运动步数’。”
“那你想记录吗?”苏映雪问。
“想。但不用算法记录,我自己记在心里。”男孩拍拍胸口,“这里有个比算法更大的存储器。”
他们都笑了。
男孩挥手告别,跑向家的方向。
龙战和苏映雪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天空。
那颗星星还在,很暗,但坚定地亮着。
“你知道吗,”苏映雪轻声说,“茶话会网络说,在所有文明的艺术中,星空都是常见的意象。因为它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星星那么多,每颗都不一样,每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每颗都在发光,不需要比较谁更亮。”
“就像每个孩子。”龙战接话。
“对。就像每个孩子。”
他们走向停车场,影子在路灯下拉长。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和技术公司谈判,要完善伦理准则,要继续这场艰难的对话。
但至少今夜,他们知道:
在那片算法尚未完全占领的星空下,还有一个孩子,选择暂时摘下耳机,看一颗很暗但真实的星星。
而这,就是他们要继续奋战的意义——
为了守护那片看星星的权利。
为了守护那些算法无法量化的、安静而珍贵的时刻。
为了守护人性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在无限优化的诱惑面前,仍然选择做真实的、不完美的、独一无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