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不该管这么宽!”
最激烈的反对来自脑机接口产业联盟。他们发表联合声明,称公约“过度监管将扼杀创新”,并威胁如果公约通过,将把研发中心迁往监管更宽松的国家。
媒体也分成两派,争吵不休。
在这场混战中,园丁网络做了一件特别的事:他们举办了一场“概念主权听证会”,邀请各方代表——包括产业代表、用户代表、学者、青少年、甚至那个展会上的技术员——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对话。
听证会全程直播。
产业代表先发言:“我们认为公约过度保护了。技术是中立的,市场会自然选择。如果产品不好,用户自然会淘汰它。”
然后轮到一个四十岁的女性用户,她声音颤抖:
“我购买了‘母爱体验包’,因为我母亲早逝,我想知道被母亲爱是什么感觉。体验很真实,我哭了。但结束后,我更痛苦了——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现在我每次想到母亲,都会下意识怀疑:这个怀念的感觉,是真实的,还是被技术强化过的?你们夺走了我最后一点确定的记忆。”
产业代表沉默。
接着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做过“技能下载”:“我下载了编程技能包,确实很快就能写代码了。但问题来了:当遇到算法包没教过的问题时,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解决。因为我没经历过那个‘从不会到会’的过程,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学习’。我现在是个……技能残疾人。”
技术伦理少年团的李小明发言:“我问过同学,如果可以用技术让你‘感觉被全班同学喜欢’,你要不要?几乎所有人都说要。但当我们追问‘那真实的友谊呢’,很多人沉默了。如果我们可以轻易获得被喜欢的‘感觉’,谁还会费力去建立真实的友谊?”
最震撼的发言来自一位脑科学家,她展示了神经影像数据:
“长期使用情感下载服务的人,大脑中负责情感生成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度下降了30%。这意味着,他们在逐渐失去自己产生情感的能力,越来越依赖外部输入。这不是增强人性,是替换人性。”
听证会进行了六小时。
结束时,产业联盟的代表站起来,语气缓和了很多:
“我承认……我们可能走得太快了,没充分考虑长期影响。我们愿意重新评估产品设计。但请给我们时间,给我们空间——不是完全禁止,是找到安全和创新的平衡点。”
直播结束时,观看人数突破两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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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园丁网络总部,核心团队在复盘。
“今天是个开始,”苏映雪说,“但真正的挑战在后面:如何把原则变成可执行的标准,如何平衡创新和伦理,如何在全球范围内协调。”
龙战点头:“而且技术还在进化。今天可能是情感下载,明天可能是人格上传,后天可能是集体意识融合。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灵活的伦理框架,能随着技术一起进化。”
小刺的光圈闪烁着:“网络意识分享了一个茶话会文明的框架,叫‘技术伦理适应循环’:每项新技术推出时,自动启动为期一年的伦理评估期,期间收集数据、观察影响、公众辩论,一年后决定是禁止、限制、还是放开。”
“这个好,”王博士说,“给社会一个适应和学习的时间,而不是要么完全禁止,要么完全放任。”
“还有,”林教授补充,“我们需要加强公众的‘概念素养’教育。让大家理解这些技术的工作原理、潜在风险、自己的权利。只有知情的人,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李小明和少年团成员们相视一笑。
“我们想做一个项目,”小文说,“‘我的脑子我了解’青少年科普计划。用我们的语言,向同龄人解释脑机接口技术、概念主权、数字时代的自我保护。”
“需要什么支持?”苏映雪问。
“就需要你们帮我们联系学校,还有……一点经费做动画视频。”
“批准。”
散会后,龙战和苏映雪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我在想,”苏映雪轻声说,“我们今天争论的,本质上是:在技术允许我们改造一切的时代,什么应该保持不可改造?”
“人性的核心?”龙战猜测。
“还有‘成为自己’的过程。”苏映雪说,“那个笨拙的、低效的、充满错误但真实的过程。如果技术让我们跳过所有过程直接到达结果,我们可能会得到结果,但失去自己。”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某个实验室里,脑机接口的代码还在运行;某个家庭里,父母可能在讨论要不要给孩子买“注意力增强包”;某个少年可能在偷偷搜索“如何删除被上传的记忆”。
这是一个加速的时代,快得让人眩晕。
但园丁网络想慢下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想提醒大家:在急着成为什么之前,先成为自己。
在急着获得什么之前,先问问自己需要什么。
在急着连接一切之前,先守护好自己的核心。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外包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自己产生快乐的能力。
比如自己学习新事物的笨拙勇气。
比如自己记忆的真实重量。
而这些,构成了“我”之所以是“我”的根基。
如果这个根基动摇了,即使拥有全世界的体验,也只是住在华丽的空中楼阁里——没有地基,随时可能崩塌。
夜深了,他们准备回家。
离开前,龙战看了眼大厅墙上新挂的牌子,上面是《概念主权公约》的第一条原则:
第一条:你是你思维内容的主人。
你有权选择是否分享,如何分享,与谁分享。
你有权拒绝任何未经你同意的思维访问或修改。
你有权知道你的思维数据被如何使用。
你有权保持思维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这是你的主权领地。请守护好它。
牌子
“今天我拒绝了公司提供的‘团队凝聚力情感包’,虽然老板不太高兴。但我想用真实的方式,和同事建立真实的连接。哪怕慢一点,笨一点。——一个普通员工”
“我删除了所有情感下载APP。从现在起,我的快乐,我要自己生产。——前情感消费者”
“我教会了我奶奶怎么用脑机接口防沉迷设置。她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学保护自己的脑子?’我说:‘对,奶奶,因为你的脑子只属于你。’——一个孙女”
龙战和苏映雪看着这些留言,相视一笑。
变革不会一蹴而就。
但至少,对话开始了。
至少,有人开始思考:在技术允许我们改造一切的时代,什么应该保持神圣不可侵犯?
而这个问题,值得每个人——无论年龄、职业、背景——都停下来,想一想。
因为答案,决定了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
夜深了,但思考还在继续。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星球的各个时区,在茶话会网络的各个文明。
大家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在可以拥有一切的时代,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拥有的?
而答案,可能就藏在那些技术无法复制、无法买卖、无法加速的东西里:
比如一次真实的交谈中突然的沉默。
比如学会新事物时那个“啊哈”的瞬间。
比如回忆往事时,那份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重量。
这些,是概念主权要守护的珍宝。
这些,是人性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