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照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用手指指认图画书上的动物,虽然他把所有四条腿的动物都叫“狗狗”,把所有会飞的都叫“鸟鸟”。他还学会了在玩具熊播放音乐时拍手——节奏依然自由,但能听出他在尝试配合。
与此同时,涟漪从概念衰变区轮换回来后,经历了一段微妙的“归乡不适期”。
这种不适不是生理上的。地球的引力刚刚好,空气清新,食物美味。问题在于……她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享受这些简单的事物。
“我昨晚梦见衰变区的天空,”一天早餐时,她对来看望的苏映雪和龙战说,“梦里,天空的颜色是均匀的淡灰色,云朵的形状每天重复。醒来后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竟然觉得……太鲜艳了,有点刺眼。”
龙战正在喂龙照吃苹果泥,闻言抬头:“这在心理学上叫‘重返社会适应压力’。执行长期外勤任务后,需要时间重新适应日常生活。”
苏映雪握住涟漪的手:“你在那边待了四个月,经历了那么多。那种深刻的经历会改变一个人。关键是……你想被如何改变?”
涟漪沉默地搅拌着咖啡。窗外,城市的早晨正在苏醒:车辆流动,行人匆匆,鸟在树上鸣叫。一切正常得让她感到……疏离。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在衰变区,每件事都有明确的意义:种下一株概念植物、教当地人用AR保存纹身、和阿杰一起修水管防止社区断水……即使是最小的行动,都像是在对抗概念荒漠化。”
她顿了顿:“但回来后,我画了一幅画——只是普通的街景,没有概念附着。画完后我问自己:这有什么用?能帮助谁?然后我意识到……我已经不习惯做‘无用’的事情了。”
龙照这时吃完苹果泥,拍拍小手,发出满意的“啊!”声。他的声音让厨房的灯光微微变暖——这是他的概念共振特质在无意识表达快乐。
涟漪看着这个孩子,突然问:“你们会有这种感觉吗?在经历了宇宙级的工作后,回到家庭生活,会不会觉得……落差?”
龙战和苏映雪对视一眼。
“会,”苏映雪诚实地说,“尤其是在龙照出生前。每次处理完茶话会网络的重大协调任务,回到公司处理财务报表或人事问题,会觉得……琐碎。但后来我明白了:生活就是由‘重大’和‘琐碎’编织的。没有琐碎的日常,重大时刻也没有意义。”
龙战补充:“而且有时候,‘琐碎’里藏着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喂儿子吃苹果泥——看起来简单,但他在学习信任、学习味觉、学习与父母互动。这些微小的连接,最终构成了他的安全感和自我认知。”
涟漪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天下午,她去了自己在市中心的画室——自从加入茶话会网络工作后,她已经很少来了。
画室里堆满了半完成的作品:有早期尝试表达“概念健康”主题的抽象画,有在档案馆看到的盘古文明符号的临摹,有衰变区当地人面孔的速写。
她坐在画架前,拿起画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我失去了……纯粹的创作冲动,”她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现在每次拿起画笔,大脑会自动分析:这幅画要表达什么概念?对观者可能产生什么影响?是否符合园丁伦理?我变成了自己作品的……审查官。”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涟漪每天去画室,但完成不了一幅画。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适合做艺术家了?也许她应该专注于概念健康工作,把艺术当成业余爱好?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
那天,渺渺通过茶话会网络联系她:“涟漪姐姐!我有个预知!关于你的!”
涟漪接通视频。渺渺的投影看起来兴奋极了,周围的“可能性泡泡”快速生成又破灭。
“我预见到一个可能性分支!”渺渺手舞足蹈,“你在衰变区启动了一个新项目!关于艺术和概念健康的融合!而且这个项目会……会影响到整个茶话会网络对概念熵增的应对策略!”
涟漪皱眉:“什么项目?我现在连一幅画都画不出来。”
“不是现在!是未来!”渺渺说,“但预知显示,这个项目的种子已经在你心里了!你需要……需要去和那些你帮助过的人聊聊!”
这个建议让涟漪决定做一件事:联系衰变区的当地人,特别是那些她教过AR纹身技术的年轻人。
她通过茶话会网络的稳定连接,拨通了文明C的社区中心。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涟漪记得她,她叫“光痕”,是第一批学习AR纹身技术的学员之一。
“涟漪老师!”光痕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来,带着惊喜,“真高兴听到您的声音!我们刚完成了一面‘光影记忆墙’——用投影技术,在社区中心的外墙上展示了所有失传的纹身图案,还会缓慢变化,像活的一样!”
涟漪微笑:“听起来很美。你们……感觉怎么样?”
短暂的沉默。
“说实话,”光痕轻声说,“有时候还是很难。看着那些美丽的图案,知道它们曾经可以永远留在皮肤上,现在却只是光……会难过。但至少,它们在。”
“那你们怎么处理那种难过?”涟漪问。
光痕想了想:“我们开始画画。不是投影,是用颜料在纸上画。年轻人画新的图案,融合传统元素和我们自己的想法。老人们看我们的画,有时候会说:‘这个线条像古时候的某某纹样,但组合方式很新鲜。’”
“那感觉如何?”
“像是……对话,”光痕的声音变亮了,“我们不是在复制过去,是在和过去对话,创造新的东西。而且我们发现,当我们画画时,那种‘概念贫瘠感’会减轻。好像……艺术本身就能对抗概念荒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涟漪。
艺术本身就能对抗概念荒漠。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回响着光痕的话,回响着在衰变区看到的:当地人如何在极度贫瘠的概念环境中,依然尝试用最简陋的工具表达自己。
凌晨三点,她突然坐起来,打开灯,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
衰变区艺术复兴计划——不是输入艺术,是唤醒当地人的艺术本能。
核心假设:艺术表达是人类(及类人文明)对抗概念贫乏的天然免疫系统。
方法:不是教授‘正确’的艺术形式,而是提供工具、空间、安全的环境,让当地人探索自己的表达方式。
目标:帮助受影响文明重建‘自我表达-概念生态’的健康循环。
她写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涟漪带着这个计划的初稿,找到了小刺和网络意识。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她在家庭办公室的会议上说,“我想启动一个新项目。但这次,我不想只是‘帮助’,我想……学习和验证一个假设。”
小刺滚动到她脚边:“什么假设?”
“我的假设是:在概念衰变最严重的地区,艺术表达可能不是奢侈品,是生存必需品,”涟漪说,“就像在沙漠中,植物会发展出深根、储水、减少蒸发的生存策略。在概念荒漠中,生命会发展出用艺术保存和传递概念能量的策略。”
网络意识的声音响起:“数据上,有这个迹象。在衰变区,最早恢复的概念活动往往是:简单歌谣、儿童涂鸦、社区壁画。即使技术性概念(如复杂工程、抽象数学)还在衰退,艺术性概念似乎有更强的韧性。”
“所以我想回去,”涟漪说,“但这次不是作为‘援助者’,是作为‘学生-合作者’。我想和当地人一起,探索艺术如何帮助他们应对概念贫乏。同时,我也想……找回自己的艺术直觉。”
计划得到了支持。茶话会网络同意提供资源,但条件是:涟漪必须组建一个跨文明团队,包括当地人和外部专家。
团队组建花了三周。成员包括:
· 涟漪(项目发起人,艺术家兼概念园丁)
· 光痕(文明C的年轻代表,AR纹身技术的首批学员)
· 一位来自“情感编织”文明的艺术治疗师,他的形态像一团会变色的柔软织物
· 小刺(技术支持)
· 还有两位衰变区其他文明的志愿者:一个来自文明A的退休工程师(他想用艺术表达对技术的怀念),一个来自文明B的年轻母亲(她想为孩子创造更丰富的成长环境)
项目启动的第一周,团队在文明C的社区中心建立了一个“自由表达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