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在Z-9星区的第二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概念洪水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快速干预派主张的方案——使用强力概念工具“疏通洪水”——在理论上是可行的。结晶文明的逻辑结构师晶框已经设计出了一个临时装置原型。
“我称之为‘概念泄洪闸’,”晶框在团队会议上展示全息模型,“原理是在洪水区边缘建立几个定向通道,把过剩的概念能量引导到概念浓度较低的区域,像泄洪一样。”
光影文明的概念过滤师光滤补充:“配合我的‘概念滤网’,可以过滤掉最混乱的部分,只允许相对有序的概念流通过。这样既能降低洪水区的压力,又能为贫瘠区域补充概念多样性。”
听起来完美。
但问题在于:这个方案的长期后果无法预测。
“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龙战看着模型,“那么被引导的概念流会去哪里?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造成新的概念洪水?或者更糟——污染那些区域原本健康的概念生态?”
阿杰在旁边检查安全设备,头也不抬地说:“那就建个‘概念蓄水池’呗。把多余的概念存起来,慢慢用。”
“问题是怎么‘存’,”龙战摇头,“概念不是水,不是挖个坑就能装。它需要宿主,需要被理解、被整合。强行储存可能导致……概念腐败,产生毒性。”
远程会议上,茶话会网络的各方也在激烈争论。
快速干预派代表(结晶文明):“每拖延一天,Z-9星区的文明就多一天承受概念过载的痛苦!他们的社会功能已经瘫痪了70%!昨天收到报告,一个城市的供水系统因为操作员脑子里同时有三十个维修方案而无法决定先执行哪个,导致全市停水八小时!”
慢速适应派代表(光影文明):“但如果我们用强力手段干预,可能会破坏当地文明自我调整的机会!概念洪水虽然痛苦,但也许正是他们文明升级的契机?历史上有很多文明在经历概念爆炸后,发展出了更强的处理能力!”
观察派代表(永恒沉思者):“我们需要更多数据。目前对概念洪水的了解还太少。仓促干预可能创造更糟糕的先例。”
龙战在临时指挥中心来回踱步。窗外,Z-9星区的主星依然笼罩在疯狂变化的概念雾中,那些快速生成又破碎的符号和图像,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力。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对网络意识说,“关于盘古文明那个废弃实验的完整记录。他们当时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档案馆正在整理相关记录,”网络意识回应,“但需要时间。盘古文明对那次失败的记录非常零散,似乎是……有意为之。”
“为什么有意为之?”
“可能因为那次失败对他们的打击很大,”网络意识推测,“盘古文明在大多数领域都近乎完美,但概念增殖实验是他们少数几个彻底失败的项目。失败的记录往往比成功的更零碎——出于羞愧,或者出于防止后人重蹈覆辙的谨慎。”
就在这时,龙战的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暖感。
是龙照留下的那个概念标记——那个简单的圆圈加点符号。它在微微发光,不是物理光,是一种只有龙战能感知的概念提醒。
他想起出发前儿子的专注小脸,想起苏映雪说“他在说‘爸爸,记得我在这里’”。
这个标记此刻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龙战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我们先不进行大规模干预。但在等待盘古记录的同时,我们可以做一件事:建立‘概念安全岛’。”
“安全岛?”阿杰抬头。
“就像洪水中的避难所,”龙战解释,“选择几个小型社区,建立完善的概念屏蔽系统,让一部分人可以暂时脱离洪水环境,恢复基本思维能力。然后以这些安全岛为基础,尝试小规模的自助方法。”
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了各方同意。
建立第一个安全岛花了三天。地点选在一个偏远的农业社区,人口约五百人。晶框设计了概念屏蔽罩,光滤负责调整过滤参数,阿杰则带着当地志愿者(那些还能勉强沟通的人)建立物理防护。
安全岛启动的那一刻,效果立竿见影。
“天啊……”一位当地老人,在屏蔽罩激活后,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了一个句子,“我……我已经三个月没法连续思考超过十秒钟了。脑子里总是有无数声音在说话。”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是解脱。
安全岛里的五百人逐渐恢复了基本沟通能力。他们开始开会,讨论如何应对洪水。但很快,龙战发现了新问题。
“他们在争论,”光滤报告,“恢复了思考能力后,他们开始激烈争论‘洪水的原因’‘谁该负责’‘未来该怎么办’。有些人指责政府挖掘不当,有些人指责科学家警惕不足,还有些人互相指责。”
阿杰耸肩:“这不奇怪。脑子清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人背锅。人类——我是说,智慧生物——都这样。”
更棘手的是,安全岛的资源有限。只能容纳五百人,但整个星球有几十亿人需要帮助。岛外的人开始抗议,要求扩大庇护范围。
“我们像是在给快要淹死的人发救生圈,”龙战在每日视频通话中对苏映雪说,“但救生圈太少了。发给了谁,谁就能活;没拿到的,可能就沉下去。这选择太沉重了。”
苏映雪在屏幕那头抱着龙照,轻声说:“记得盘古实验室里,编号7的留言吗?‘观察不是控制,见证不是干预,存在不是支配。’也许你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考验:如何在帮助和不越界之间找到平衡。”
就在这时,网络意识发来了紧急通知:“盘古实验室档案馆找到了完整记录!关于概念增殖实验失败和盘古文明最终决策过程的详细记录!”
记录是通过量子加密传输的,但需要龙战亲自解密——因为他是目前Z-9星区项目的负责人,有最高权限。
解密过程花了两个小时。当记录完全展开时,龙战、晶框、光滤、阿杰,以及远程接入的茶话会网络代表们,都屏住了呼吸。
记录不是冰冷的报告,而是一段……集体记忆的回放。
盘古纪元第8921循环,概念增殖实验项目组,最终会议记录(影像转录)
画面里,几个盘古文明的代表围坐在一张简单的圆桌前。他们的形态与人类有些相似,但身体像是流动的光与信息的结合体。
首席研究员(编号3):“实验第73天的数据确认:概念增殖反应堆无法被稳定控制。它正在无差别地催化所有接触到的概念生成,包括那些……我们宁愿不存在的概念。”
副研究员(编号7——就是后来成为最后守望者的那位):“最严重的问题是,它开始影响我们自身。我昨晚梦见了一百种不同的未来,醒来后无法分辨哪些是预知,哪些是幻觉。我们的文明正在被自己创造的装置反噬。”
安全主管(编号12):“必须立即关闭装置。但问题是……它已经与周围的概念生态深度绑定。强行关闭可能导致区域性的概念真空,引发更严重的概念坍塌。”
伦理委员(编号5):“我们需要考虑更大的问题:我们是否有权创造这样的装置?即使初衷是好的——加速文明进化——但我们凭什么决定其他文明需要‘加速’?”
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记录显示,他们争论的核心不是技术问题,是伦理问题。
一段关键对话:
编号7:“我们在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当我们开始设计其他文明的进化路径时,我们是否从园丁变成了……基因工程师?试图设计生命,而不是照料生命?”
编号3:“但如果我们有能力帮助文明避免漫长的进化痛苦,为什么不?”
编号5:“因为‘痛苦’可能是进化的一部分。没有压力的生命不会发展出抗压能力。没有混乱的概念环境,文明不会发展出整理概念的能力。”
编号12:“但我们已经在干预了。装置已经造出来了,已经影响了三个测试文明。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收拾残局?”
记录显示,他们尝试了七种不同的修复方案,全部失败。概念增殖一旦启动,就像链式反应,难以停止。
最后,他们面临三个选择:
1. 继续尝试控制,但风险是可能让问题扩散到整个星系。
2. 强行摧毁装置,但可能导致测试文明的概念结构永久损伤。
3. 封存装置,隔离区域,但意味着放弃那三个文明,让他们在概念洪水中自生自灭。
投票过程被完整记录。
编号7投了第三种:“我选择封存。不是因为我们无能,是因为我意识到:有些错误一旦犯下,最好的补救不是‘修复’,是‘防止扩散’,然后退后,让生命自己寻找出路——如果他们能找到的话。”
编号3投了第一种:“我选择继续尝试。我们是创造者,有责任解决自己创造的问题。”
编号5投了第二种:“我选择摧毁。痛苦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