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照眨眨眼:“我学会了爸爸很累。”
龙战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抱我的时候,”龙照认真地说,“心跳的声音……变慢了。不是生病的那种慢,是‘想休息’的那种慢。”
秒针的处理器差点过热:“等等,你能听到心跳的‘情绪差异’?”
“每个人心跳都不一样啊,”龙照理所当然地说,“奶奶的是‘咚咚、咚咚’,很稳;爷爷的是‘咚——咚——’,像在散步;爸爸刚才的是‘咚…咚……咚…’,像走路走累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果实听到我的心跳,就学会了‘累’的样子。但它不会累,所以就变成了……金色的光?”
这个三岁孩子的逻辑让一屋子的成年学员——无论是碳基、硅基还是能量体——都陷入了沉思。
最后还是齿轮打破了沉默:“从概念传递的角度,有可能。幼儿的概念感知边界更模糊,更容易发生跨域映射。果实作为概念凝聚体,如果长期与龙照共振,确实可能发展出‘情感模拟’功能。”
“所以,”叶轮总结,“果实刚才短暂地‘感受’到了晶框的某种状态,并尝试‘回应’?”
“而它的回应方式是改变光芒颜色。”光滤的光束微微波动,“有趣。这不是机械反应,是……创造性的表达。”
龙照已经对讨论失去兴趣了。他抱起果实:“爸爸,回家吧。奶奶说今天有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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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龙照坐在儿童座椅里,抱着果实睡着了。果实的光芒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明暗,像在打盹。
苏映雪开车,龙战坐在副驾驶。
“所以,”苏映雪目视前方,“那个‘完美的窒息感’,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龙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下班的人群,拥堵的车流,路边小贩的叫卖声,孩子哭闹声,远处工地的机械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令人安心。
“好多了。”他说,“就像潜水员浮出水面,重新学会呼吸空气。刚开始觉得空气太稀薄、太浑浊,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觉得,能呼吸本身,就是礼物。”
苏映雪微笑:“那你要怎么跟学员们解释呢?那些没去过‘帷幕’的孩子?”
“我不需要解释全部,”龙战说,“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们现在嫌弃的‘不完美’,可能是别人渴望的‘生机’。你们现在烦恼的‘嘈杂’,可能是宇宙另一个角落求而不得的‘交响乐’。”
他回头看看后座睡着的儿子:“然后等他们自己有一天去经历,去感受,去想念——那时候他们就会懂。就像父母告诉孩子‘健康最重要’,孩子点头但不懂,直到自己生一次病。”
车停在红灯前。旁边一辆车里,两个年轻人在大声吵架,为了什么电影更好看。
龙战听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映雪问。
“以前我会觉得这种争吵毫无意义,”龙战说,“现在我觉得……真好啊。还有力气为虚构的故事吵架,说明生活还没把他们压垮。还有热情坚持自己的喜好,说明心里还有火。”
绿灯亮了。车流缓缓移动。
“所以你是被‘帷幕’治愈了中年危机?”苏映雪调侃。
“是被‘帷幕’提醒了,”龙战认真地说,“我们总在追求完美——完美的工作,完美的家庭,完美的生活。但也许真正值得珍惜的,是那些不完美的瞬间:计划失败的懊恼,意见不合的争执,孩子捣蛋的头痛,还有……”
他握住苏映雪的手:“还有半夜被孩子吵醒后,两个人困得不行却相视而笑的时刻。”
苏映雪回握他的手:“肉麻。”
“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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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龙照宣布了他的新发现。
“果实会做梦!”他一边啃排骨一边说,“今天下午它梦见……小花园!很多很多小花园,每个都不一样!”
爷爷给他擦掉脸上的酱汁:“你怎么知道它做梦?”
“因为光会动,”龙照比划着,“睡觉的时候,光是一闪一闪的,像在说梦话。醒来的时候,光是慢慢的、软软的,像伸懒腰。”
外婆笑道:“那我们小照做什么梦?”
龙照认真想了想:“我梦见……我变成小船,在光的河里划船。河里有很多小鱼,小鱼会发光,像果实一样。”
他看向窗台上的果实:“果实说它也想划船,但它没有桨。我就说:‘我带你呀!’然后我们就一起划呀划呀……”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开始打架。一天的活动让三岁的孩子耗尽了精力。
龙战抱起儿子去洗漱。洗手时,龙照忽然抬头问:“爸爸,那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地方……还会去吗?”
“可能还会,”龙战给他擦脸,“但不会住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排骨吃,”龙战逗他,“也没有奶奶,没有爷爷,没有外婆外公,没有妈妈,没有你。”
龙照想了想,点点头:“那不好。安静的地方可以玩,但要回家吃饭睡觉。”
“对,”龙战把他抱起来,“要回家。”
睡前故事时间,龙照选了《小花园的四季》。他抱着果实,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果实的光芒随着呼吸节奏,在昏暗的房间里温柔地明灭。
龙战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苏映雪正在整理今天的社区日志。
“写完了?”她问。
“没写,”龙战说,“但我想通了。有些体验不需要写成报告,它会自己生长——像种子一样,埋在听过的人心里。等他们遇到合适的土壤、合适的光照,就会发芽。”
他在苏映雪身边坐下,看着窗外。夜色中,城市灯火如星,远处茶话会网络的信号塔微微闪烁,更远的天空深处,有无数文明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一个三岁的孩子抱着发光的果实睡着了,梦里也许有光的河流和小船。
“所以,”苏映雪靠在他肩上,“明天去培训中心,打算怎么讲?”
龙战笑了:“就讲一个音乐厅的故事。然后告诉孩子们:如果哪天你们遇到那个完美的音乐厅,记得听一会儿就出来——因为真正的交响乐,在外面这个不那么完美、但充满生命的世界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交响乐需要听众。需要有人听懂,有人听不懂,有人打拍子,有人打瞌睡。完美复刻的音乐,只需要一面墙。但生命的音乐,需要你和我。”
窗外,果实在夜色中轻轻闪烁了一下,光芒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