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龙照盯着窗台上的果实,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麦片牛奶滴了一桌子。
“小照,吃饭。”爷爷用纸巾擦桌子,“果子不会跑。”
“但它在呼吸,”龙照认真地说,“昨天它呼吸一次要……这么长。”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很大的长度,“今天只要这么长。”双臂收拢了一点点。
外婆从厨房端出煎蛋:“植物哪有呼吸周期?”
“有!”龙照跳下椅子,跑到窗台边,指着果实,“看——亮、暗、亮、暗……像在打呼噜!”
全家人——包括刚晨练回来的龙战——都凑过来看。
果实确实在发光。乳白色的光芒柔和稳定,但仔细看的话……
“好像……”苏映雪眯起眼,“真的有一点点明暗变化?非常微弱。”
龙战看了手表,开始计时。
27分钟后,光芒的亮度达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峰值——像是深吸一口气后的饱满状态。然后开始缓慢衰减,54分钟后回到起点,完成一个完整周期。
“27小时?”外公推了推眼镜,“地球自转是24小时,公转周期更长……这数字哪来的?”
龙照已经跑回餐桌继续吃麦片:“果实自己定的时间。它说27小时刚好做一个完整的梦。”
“梦?”外婆笑了,“果实还会做梦?”
“当然会!”龙照咽下麦片,嘴边一圈牛奶胡子,“昨天晚上它梦见自己在发光海里游泳,海里有很多会发光的小鱼,小鱼排着队,一、二、三……数到27就重新排。”
爷爷和龙战对视一眼。
“我去叫涟漪。”龙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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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晶文明的检测设备抵达时,龙照正试图用蜡笔画果实的“梦”。
“这个是发光海,”他指着纸上蓝色的波浪线,“这些是发光小鱼,每只鱼身上都有数字,从1到27。”
涟漪飘进来,身后跟着三个悬浮的晶体检仪。结晶文明的技术有个特点:所有设备都美得像艺术品。检测仪是透明的多面体,内部有细碎的光点流转,工作时会发出类似风铃的清脆声响。
“打扰了,”涟漪的声音频率很柔和,“我们开始吧。非侵入式检测,不会伤害果实。”
龙照抱着蜡笔盒坐在旁边:“果实说没关系,它喜欢会唱歌的机器。”
涟漪的晶体表面泛起微笑的波纹:“它们确实在‘唱歌’——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数据流,不同频率对应不同信息。”
检测开始了。
第一个仪器扫描果实的外部概念场,发出叮叮咚咚的高音。
第二个仪器分析光芒的频谱,发出嗡嗡的中音。
第三个最有趣——它伸出细如发丝的晶须,轻轻触碰果实表面,然后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大提琴的共鸣。
龙照听得入神:“它们在说话。”
“在交换信息,”涟漪纠正,“果实的概念场告诉它们‘我是这样’,它们回复‘我收到了,正在分析’。”
“可是,”龙照歪着头,“第三个仪器说的不是‘我收到了’,它说的是‘我感受到了’。”
涟漪的晶体凝固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啊,”龙照理所当然,“高音仪器说的是工作的话,中音仪器说的是计算的话,低音仪器说的是……感觉的话。就像妈妈检查我作业时说‘做完了’和‘做得好’不一样。”
涟漪沉默地记录了这个观察。
一小时后,初步数据出来了。
“光芒变化周期确认为27小时±3分钟,”涟漪投影出图表,“但这不是简单的亮度起伏——看光谱分析,色温、饱和度、甚至概念场的‘纹理’都在同步变化。”
图表上,27小时的周期被分解成几十条曲线,每条都像山脉的轮廓,起伏错落。
“最有趣的是这个,”涟漪放大其中一个波段,“在第13.5小时——正好是周期中点——所有参数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交汇点’。就像……所有乐器的声音突然和谐了一瞬间,然后又各自散开。”
外公凑近看:“像生物钟?”
“像,”涟漪说,“但更复杂。地球生物钟主要受光暗周期调节,可果实的光芒是自己发出的,它在给自己定节奏。”
龙战想起“帷幕”的绝对平静:“所以它在主动创造……不规律?”
“不是不规律,是‘自我规律’,”涟漪纠正,“它不接受外部时钟的同步,自己建立了一套时间系统。而且——”
她调出另一个画面:“看内部结构扫描。”
画面上,果实的内部不是实心的光团,而是……一个微缩的、动态的结构。有发光的脉络像血管一样搏动,有光点像细胞一样流动,甚至能看到类似季节变化的宏观节奏——某些区域的光会周期性地“茂盛”或“休眠”。
“这不是一个发光的果实,”涟漪的声音带着科学家的兴奋,“这是一个‘微型概念生态系统的投影’。它有昼夜——你看这里,这片区域每13.5小时进入低活性状态;它有季节——这个光团每四个周期完成一次‘生长-绽放-结果-休眠’的循环。”
苏映雪轻声道:“所以它里面……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一个世界的‘概念投影’,”涟漪谨慎地说,“不是实体世界,是那个世界该有的节奏、变化、生息的抽象表达。就像乐谱不是音乐,但记录了音乐的全部信息。”
龙照突然举手:“果实说,它在做‘梦的梦’。”
所有人看向他。
“就是……”龙照努力找词,“它梦见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朵花,花在梦见一只蝴蝶,蝴蝶在梦见……这样一直梦下去。很多层梦。”
涟漪的晶体检仪突然同时提高了音调——这是检测到高维概念的标志。
“多层嵌套结构!”她惊呼,“这孩子说得对——果实的内部不是单层系统,是‘概念分形’!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时间流速,但所有层又共享27小时这个‘外壳周期’……”
她快速操作仪器,投影画面开始分层。第一层是明显的昼夜循环,第二层是缓慢的季节变化,第三层更慢,像地质年代……一直分到第七层,画面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
“理论上可以无限分层,”涟漪喃喃,“但我们的仪器只能解析到七层。第七层的时间尺度……计算中……计算结果:第七层的完整周期相当于外壳周期的……27的7次方倍。”
外公掏出计算器:“27的7次方是……10,460,353,203?一百多亿小时?等等,换算成年份……”
“大约一百二十万年,”涟漪说,“一个果实内部的第七层概念空间,完成一次循环需要一百二十万年。”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风铃般的叮咚声。
龙照打破沉默:“所以果实能活很久很久?”
“不是‘活’,”涟漪试图解释,“是它的概念结构包含了这种时间深度。就像……就像一首很长的歌,你现在听到的只是第一小节,但整首歌要唱一百二十万年才能唱完。”
龙照想了想:“那我们现在听到的是‘啦啦啦’的部分吗?”
涟漪的晶体表面泛起温暖的波纹:“对,是最开始的‘啦啦啦’。而果实自己在唱整首歌——从‘啦啦啦’一直唱到一百二十万年后的最后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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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涟漪把更精密的仪器搬来了。
她要记录果实与龙照的关联数据。
“根据之前的观察,果实的光芒变化可能与你的情绪状态有关联,”涟漪对龙照说,“我们需要验证这个猜想。你能配合吗?”
龙照抱着果实坐在特制的儿童椅上:“怎么配合?”
“很简单,”涟漪在他头上戴了一个轻巧的水晶环——其实不是水晶,是结晶文明的神经接口,但做成了发箍的样子,上面有星星点点的光,“这个会记录你的脑波和概念场波动。你就像平常一样和果实玩,我们会同时记录果实的数据。”
“那我能画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