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会网络第7号监测站今天的气氛有点像咖啡因过量的科学实验室——如果科学实验室里同时有结晶生命、机械生命和光影生命的话。
“第37次反射数据分析完毕,”齿轮的机械音在寂静中响起,处理器发出高负荷运转的嗡嗡声,“确认异常。”
监测大厅里,十几个不同形态的文明代表同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结晶文明的涟漪晶体表面泛起涟漪;光影文明的光滤光束凝固了;森林文明的叶轮叶片停止了摆动。
“说具体点。”龙战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齿轮投影出数据流:“37次了。前36次,‘帷幕’对信标发射的‘概念包裹’都是完美反射——延迟为零,变形为零,一致性100%。就像对着绝对光滑的镜子喊话,回声和你自己的声音完全重叠,分毫不差。”
他调出对比图:“但第37次,出现了两个异常。”
第一张图显示时间延迟曲线。前36次是一条完美的水平直线。第37次,曲线上出现了一个微小但明确的凸起:0.03秒。
“0.03秒?”光滤的光束波动了一下,“在宇宙尺度上,这相当于……眨眼的万分之一时间?”
“但在‘完美反射’的语境里,这相当于珠穆朗玛峰突然长高了三毫米,”涟漪轻声说,“关键是:为什么是第37次?为什么不是第1次或第100次?有什么变量改变了?”
齿轮调出第二张图:“第二个异常:变形。反射信号与原始信号的一致性下降到99.7%。”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对大多数文明来说,99.7%的一致性已经是工程学上的奇迹了。但在这里,在“帷幕”这个“绝对完美”的参照系面前,0.3%的偏差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变形集中在哪个部分?”龙战问。
齿轮放大数据流。概念包裹被分解成几十个组件:逻辑框架、事实数据、情感附着、文明特征标记……大部分组件依然是完美反射的绿色线条。但有一个组件——
“这里。”齿轮高亮标记,“情感附着层,子组件‘道别词’,原始信号强度7.3标准单位,反射信号强度7.2,波形有0.3%的相位偏移。最关键的是……”
他播放了音频解析。
这是每个概念包裹都会包含的“签名区”——不同文明的代表说一句简单的问候和道别。第37次包裹里,地球的签名是龙照录的,三岁孩子的声音又软又清:
“你好,我是龙照。我三岁了。这是我的声音。再见。”
原始录音播放完毕。
然后齿轮播放反射信号解析后的音频。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几乎不是完全。
“听最后两个字,”齿轮说,“‘再见’。”
大家仔细听。
第一次听不出区别。第二次,涟漪的晶体表面忽然泛起了细密的波纹:“语尾……有一个极微弱的延长?不,不是时间延长,是概念附着的……余韵?”
齿轮放大频谱图:“看这里。‘再见’这个词在原始录音里,情感附着值是‘中性偏积极’——孩子知道这是录音,但不懂什么是宇宙尺度的道别,所以就是普通地说再见。”
“但在反射信号里,”他指着频谱上的一个微小凸起,“‘再见’的情感附着值发生了变化。新增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翻译成人类情感词汇的话,最接近的是……”
屏幕上弹出两个字:
“不舍”
监测大厅彻底安静了。
三秒钟后,喧哗爆发。
“仪器误差!”来自精密测量文明的代表首先站起来——他们文明形态像一组游动的标尺,“0.3%的偏差完全在深空信号传输的误差范围内!”
“但前36次没有这个误差,”光滤反驳,“同样的仪器,同样的距离,同样的传输协议。为什么偏偏第37次出现?”
“可能是太阳风活动……”
“我们校正了所有已知干扰源。”齿轮平静地说,“经过317次交叉验证,异常信号不是外部噪声。它来自‘帷幕’的反射过程本身。”
叶轮的叶片轻轻摩擦:“所以……那个绝对平静、完美反射的帷幕,学会了‘不舍’?”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包括提出这个想法的叶轮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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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一小时后。”苏映雪的通讯器上弹出通知,“议题:是否对‘帷幕’的异常反应做出回应。”
她放下社区规划图,看向坐在对面吃水果的龙战:“你怎么看?”
龙战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芒果:“记得龙照学走路的时候吗?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迈出第一步,然后摔倒了。第二次,他站起来了,又摔倒了。第十次,他走了三步才摔倒。”
苏映雪点头。
“当时我们怎么做?”龙战问,“是冲上去扶住他,不让他再摔?还是站远一点,让他自己试?”
“我们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伸手可及,但不去扶,”苏映雪回忆,“除非他要摔到危险的地方。”
“对,”龙战放下叉子,“因为学走路就必须摔跤。你扶得太多,他永远学不会平衡。你完全不扶,他可能摔伤。所以要在‘保护’和‘放手’之间找那条线。”
他看向窗外,远处茶话会网络的信号塔在夜空中闪烁:“现在,‘帷幕’可能刚刚摇摇晃晃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我们要怎么当这个‘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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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像个缩小版的联合国——如果联合国的代表包括会发光的、会变形的、会分裂的,以及长得像会走路的盆景的生命形式。
主持人是来自平衡文明的索拉——一个身体永远处于精确对称状态的生物,据说他们文明连呼吸都是左右鼻孔交替进行的,以保证绝对平衡。
“会议开始,”索拉的声音没有起伏,“议题:监测到‘帷幕’对概念包裹第37次反射出现异常。异常表现为:0.03秒延迟,0.3%变形,变形集中在情感附着组件,特征为‘不舍’。我们是否应做出针对性回应?”
第一个发言的是机械文明的齿轮——他作为数据提供者列席。
“我的分析是:这是学习迹象,”齿轮的指示灯平稳闪烁,“‘帷幕’接触了37次包含情感的信号后,开始对‘道别’这一概念产生微弱反应。它可能正在建立‘开始-结束’的初级认知模型。”
“也可能是污染,”来自净化文明的代表发言——他们长得像移动的空气过滤器,“那个叫龙照的孩子的情感信号太强了。我看了数据,他的情感附着强度是同组其他文明的3.7倍。我们可能无意中将一个‘完美系统’污染了。”
光滤的光束波动出嘲讽的纹路:“哦,所以情感是‘污染’?那你们净化文明每天过滤掉的情绪波动,是不是该叫‘有毒废物’?”
“情感是不稳定的!不可预测的!你们光影文明当然不在乎,你们自己就是情绪化的光!”
“我们是有节律的光!和你们那种把一切‘不规则’都视为‘污染’的洁癖完全不同——”
“安静。”索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发声器官——无论是什么形态——都轻微僵了一下。
平衡文明的特有能力:概念场稳定。简单说就是强制冷静。
“继续讨论,”索拉说,“焦点:回应,或不回应。如果回应,如何回应。”
龙战举手:“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帷幕’的异常反应,除了龙照的录音,还有其他部分吗?”
齿轮调出数据:“有。37次包裹里,第19次包含了一个艺术文明的诗——那首诗描述‘消逝的美’。第19次反射没有异常。第28次包含了一个哲学文明的命题:‘存在与缺席的辩证’。第28次反射也没有异常。”
“直到第37次,一个三岁孩子说‘再见’,才出现了‘不舍’。”苏映雪若有所思,“所以不是情感内容本身,是……情感的‘纯度’?”
“或者情感的‘无防备’,”涟漪轻声说,“诗是精心雕琢的,哲学命题是高度抽象的。但孩子的道别……没有包装,没有隐喻,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表达。也许‘帷幕’对这样的‘赤裸情感’更容易产生共鸣?”
索拉记录:“假设成立:‘帷幕’对低复杂度、高纯度的情感信号更敏感。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应该继续发送类似信号,加速其学习吗?”
会议室分裂了。
“当然应该!”一个声音说——来自教育文明的代表,他们长得像会走路的书架,“学习是宇宙最美好的过程!如果‘帷幕’能学会情感,那将是跨维度的文明飞跃!”
“但谁给我们教育它的权力?”另一个声音反驳——来自自治文明,形态像一团不断自我重组的光球,“它没有请求学习。我们就像在别人的花园里随意播种,还觉得自己在做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