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射箭首先要学会拉弓。” 赵勇拿起一把特制的小弓,弓身是桑木做的,拉力比成人用的小了一半,“您看,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像这样……”
朱翊钧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握住弓臂,右手的手指勾住弓弦。可那弓看着小巧,拉起来却异常费劲,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拉开一点点,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陛下别急,慢慢来。” 赵勇在一旁耐心指导,“吸气,沉肩,把力气用在腰上……”
冯保在远处看得心惊胆战,好几次想上前阻止,都被旁边的小太监拉住了:“冯公公,万岁爷正学得起劲呢,您一去,他又该闹脾气了。”
朱翊钧确实学得很认真。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红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却咬着牙不肯放弃。他想起刚才对冯保说的话 ——“蒙古人会射箭,倭寇也会”,想起史书里那些关于边患的记载,想起苏州织户绝望的眼神,手上的力气就又多了几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学射箭。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朱翊钧,不是个只会躲在后宫和书斋里的皇帝,他也能拿起武器,也能直面风雨。
一个时辰很快就到了。朱翊钧虽然连一箭都没射出去,却把拉弓的姿势练得有模有样。赵勇赞道:“陛下天资聪颖,再多练几日,定能百步穿杨。”
朱翊钧笑着摆摆手,胳膊酸得连抬都抬不起来了。冯保连忙让人递上毛巾和水,心疼地说:“万岁爷,快歇歇吧,看这汗出的。”
“不累。” 朱翊钧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眼睛亮晶晶的,“明天还要学。”
冯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他看着小皇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看着他脸上那股不同于往日的倔强,突然觉得,或许让他学点武艺也好 —— 至少,能让他明白,这天下的安稳,不是靠几句 “仁心” 就能换来的。
回到毓庆宫时,天已经擦黑了。朱翊钧用过晚膳,又假装看了会儿书,等冯保和宫女们都退下了,才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本《洪武宝训》。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是孩童的身形,却因为坐姿笔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他翻开那页画着老虎的纸,指尖轻轻抚过虎爪的痕迹。
“爷爷,” 他对着画像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梦呓,“您当年龙兴淮西,不也是先忍后发吗?您在皇觉寺当和尚,在郭子兴帐下当小将的时候,肯定也受过不少委屈吧?”
他想起史书里关于朱元璋的记载 —— 那个放过牛、讨过饭的皇帝,不正是凭着 “猛虎伏爪” 的隐忍和 “龙兴九天” 的魄力,才推翻了元朝,建立了大明吗?
“他们都觉得朕还小,觉得朕什么都不懂。” 朱翊钧的指尖在虎眼上轻轻一点,“觉得朕就是个会背书、会撒娇的孩子,他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烛火 “噼啪” 响了一声,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像老虎抖了抖爪子。
“可他们错了。” 朱翊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朕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知道哪里有隐患,哪里有危机。朕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想起张居正的八人轿,想起冯保鬓角的冷汗,想起李太后捻佛珠的手指,想起苏州那匹精致却染着血的 “水蓝绉”。这些画面像珠子一样,被 “隐忍” 这条线串在一起,挂在他的心头。
“爷爷,您说朕能等到那一天吗?” 朱翊钧抬起头,望着烛火跳动的光晕,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等到朕能真正握住这把弓,等到朕的爪子足够锋利,等到…… 猛虎出山的那一天。”
窗外,太和殿的角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叮铃铃” 的声音像一串细碎的音符,飘进毓庆宫,落在朱翊钧的书页上,落在那只伏爪的猛虎图上,像在为这潜龙在渊的夜晚,奏响一首无声的序曲。
朱翊钧合上《洪武宝训》,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回枕下。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帐顶的百子千孙图,手指在被子上轻轻画着老虎的轮廓。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险。张居正的权柄、冯保的眼线、李太后的制衡,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贪官污吏、虎视眈眈的边患…… 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中央。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朱元璋的子孙,是大明的皇帝。他的身体里,流着能屈能伸的血;他的心里,卧着一只正在积蓄力量的猛虎。
伏爪,不是认输。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更有力地扑向猎物。
朱翊钧闭上眼睛,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微笑。窗外的角铃声还在响,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他知道,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个夜晚,只是一个漫长序曲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