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的眼睛里,不只有少年人的清澈,更有帝王家独有的冷冽。他看得见富民的财富,更看得见贫民的苦难;他懂得 “覆舟” 的危险,更懂得 “无水” 的绝望。
“陛下所言,不无道理。” 张居正最终躬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只是凡事需有度,过犹不及。”
“先生放心。” 朱翊钧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少年人的模样,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朕不会让水都流光的。”
他知道,张居正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富民阶层掌握着大量资源,是国家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味强征确实会动摇根基。可他更清楚,若是任由贫富差距扩大,多数人连生存都成了问题,那富民的财富,不过是沙滩上的楼阁。
这场较量,他没有全胜,却也赢了半分。至少,他让这位固执的首辅,开始思考 “民心” 二字更广阔的含义。
张居正告退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朱翊钧正重新拿起《资治通鉴》,阳光照在书页上,“民为邦本” 四个字被映得透亮。
暖阁里只剩下朱翊钧一人,他摩挲着书页上的褶皱,那是刚才张居正手指反复按压的地方。他知道,张居正不会轻易改变主张,这位首辅大人就像棵老槐树,根深蒂固,要撼动他,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小李子。” 朱翊钧对着门外喊道。
“奴才在!” 小李子连忙进来,手里捧着刚冰镇好的酸梅汤。
“去把骆思恭找来。”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江南商税册上,“朕要知道,沈从安最近在做什么。”
小李子应声而去,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朱翊钧翻开税册,在沈氏丝绸的条目旁,用朱笔写下:“水满则溢。”
他想起张居正刚才沉默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这位先生总说他年幼,可在治国这件事上,年龄从来不是衡量对错的标准。重要的是,你看得见多少人的苦难,装得下多少人的期盼。
窗外的鸽群盘旋着,最终朝着江南的方向飞去。朱翊钧知道,那里的水,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平衡的度,既不让水干涸,也不让水泛滥。
这很难,却不是做不到。
他拿起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就像这场与张居正的较量,看似艰难,却总能在细微之处,尝到胜利的滋味。
朱翊钧重新低下头,在税册上继续写着。他要把江南那些 “水满” 的富户一一记下,沈氏丝绸、温氏茶叶、顾氏瓷器…… 这些名字,将是他接下来要解开的结。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与张居正的较量,与江南士绅的较量,与整个大明积弊的较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有信心,也有耐心。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所有百姓的君主。无论是富民还是贫民,在他眼里,都该有一口水喝,都该有一片安稳的土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税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朱翊钧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值得付出毕生精力的事。
这场较量,他会一直赢下去,哪怕每次只赢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