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说‘知己知彼’,苏洵说‘审敌虚实’,原来都是一个意思。” 他从袖袋里摸出牛皮本子,借着月光写下 “辽东” 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狼头,代表着时常越境劫掠的女真部落。
上个月辽东总兵奏报,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吞并了哈达部,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开始在抚顺关外筑城。当时张居正说要 “以夷制夷”,让女真其他部落牵制努尔哈赤,他还不太明白,此刻看着兵书里的 “伐谋” 二字,忽然恍然大悟。
“先用联姻拉拢叶赫部伐谋,若努尔哈赤不听劝,再派辽东军伐兵。” 他在狼头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代表叶赫部的小旗子,“不能让他们连成一片,这叫‘分而治之’。”
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有的笔画深,有的笔画浅,像是少年人忽快忽慢的心跳。他想起李太后说的 “仁义”,忽然觉得兵书里的智慧和母亲教的道理并不矛盾 —— 伐谋是为了少流血,伐交是为了保百姓,说到底,都是为了守住那份 “仁”。
洞里的寒气越来越重,朱翊钧的指尖冻得发红,握笔的手都有些抖。他把抄本小心地塞回棉袍夹层,又用石头挡住洞口,这才钻了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里菊花的冷香,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却愈发清醒。
回到毓庆宫时,案上的糖醋鲤鱼已经凉了。朱翊钧却不觉得可惜,让小李子热了碗小米粥,就着酱菜慢慢喝着。粥碗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脸膛上,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
“明日把兵部的军报拿来给朕看看。” 他忽然说,勺子在粥碗里轻轻搅动。
小李子愣了愣:“可是…… 军报都是给张先生和兵部大人看的,陛下要看,得跟太后娘娘请示吧?”
朱翊钧舀粥的手顿了顿:“不必。你就说朕想看看各地的收成,顺便翻翻看。” 他知道母亲不会阻拦他看民生奏报,军报混在里面,或许能蒙混过关。
小李子虽觉得不妥,却还是躬身应了。他看着陛下喝完最后一口粥,又坐回案前,把《孙子兵法》和牛皮本子并排放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忽然觉得自家万岁爷好像真的长大了 —— 那些兵书里的智慧,正在他心里慢慢发芽,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天快亮时,朱翊钧终于放下了笔。牛皮本子上又多了三页批注,从蒙古的互市策略到辽东的制衡之术,从倭寇的剿灭方案到蓟镇的城防修缮,每一条都透着孩童的稚嫩,却又藏着帝王的担当。
他把本子锁进床头的暗格,那里还藏着他画的兵阵图和各地要塞的简笔画。暗格不大,却像个小小的江山社稷,装着他对这万里河山的所有牵挂。
窗外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照在案上的《孙子兵法》上。朱翊钧看着 “兵者,国之大事” 那行字,忽然想起张居正常说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原来治理天下和用兵打仗,竟有这么多相通的道理。
“先生说的开源节流,不就是‘伐谋’吗?” 他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权书》抄本的封皮,“苏洵说的‘兵上义’,就是母后教的仁义吧。”
殿外传来侍卫换班的梆子声,清脆的 “咚、咚” 声在寂静的宫城里回荡。朱翊钧打了个哈欠,把两本书仔细收好,心里忽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自己现在懂得还太少,那些兵书上的智慧像散落的珍珠,还没能串成完整的项链。可他不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 他会一点点学,一点点悟,把这些智慧变成守护江山的力量。
就像此刻窗外的晨光,虽然微弱,却终将驱散所有黑暗。
朱翊钧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晨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仿佛看见蒙古的使者带着良马来朝,看见倭寇的船舰在戚继光的炮火下灰飞烟灭,看见辽东的女真部落互相牵制,再也不敢越境劫掠。
而他就站在文华殿的丹陛上,手里既握着《论语》,也握着《孙子兵法》,身后是安居乐业的百姓,身前是太平盛世的江山。
或许,这就是兵书里最深刻的智慧 —— 用兵不是为了征战,而是为了守护;谋略不是为了算计,而是为了安定。
暖阁里的烛火渐渐熄灭,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明黄色的帐幔上,泛着柔和的金光。朱翊钧闭上眼睛,把那些兵书里的字句和对江山的牵挂,都轻轻放进了梦里。
属于他的路还很长,兵书里的智慧会陪着他慢慢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憧憬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