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权书》里 “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 的句子,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张居正的改革触动了士绅的利益,冯保的贪腐得罪了清流,而那些被打压的言官,更是巴不得有人能扳倒张居正 —— 这些矛盾,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棋路。
“七年时间,足够让这些气脉彻底断了。” 朱翊钧收起棋子,将宣纸仔细叠好,放进《大明会典》的封皮里,“朕要做的,就是看着他们内斗,等到白棋的气脉散了,再把黑子一颗颗连起来。”
小李子这才明白,陛下说的 “等”,不是坐以待毙,而是静观其变,是在等待最佳的落子时机。就像去年黄河决堤,陛下看似是临时起意动用内库银子,实则是早就算准了冯保不敢违抗,算准了张居正会顾全大局,算准了百姓会感念皇恩 —— 那一步棋,既救了百姓,又抓住了把柄,可谓一举两得。
“陛下,那…… 那要不要给张先生和冯公公透点风声?” 小李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总觉得,把话说开了,或许能少些争斗。
朱翊钧摇了摇头,走到东墙前,看着那封谢恩信。信纸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棋一旦开始下,就不能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他们想赢,朕也想赢。可这盘棋的赌注,是大明的江山,朕输不起。”
他想起太庙牌位前的誓言,想起徐州河堤上的名字,想起那些在寒风中挣扎的百姓。这盘棋,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
“去把骆思恭叫来。” 朱翊钧转身,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枝上。那些干瘪的石榴虽然难看,却藏着饱满的籽粒,等到春天,说不定还能抽出新芽。“朕要知道,江南士绅最近都在跟哪些官员来往。”
小李子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陛下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那本被烧焦的《大明会典》,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给那瘦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竟显得格外伟岸。
骆思恭赶来时,朱翊钧正在看徐州送来的新奏报。潘季驯说,河堤上的裂痕已经修补好了,百姓们开始春耕,连去年被淹死的田地都长出了新苗。“骆公公来得正好。” 他把奏报递给骆思恭,“看看吧,这就是朕的黑子。”
骆思恭接过奏报,越看越心惊。他原以为陛下只是个被辅政大臣架空的少年天子,却没想到这十三岁的孩子,心里早已布下了如此大的棋局。那些看似零散的举动 —— 查冯保的贪腐、收张居正的把柄、安抚徐州的百姓 —— 原来都是在为这盘棋落子。
“陛下深谋远虑,奴才佩服。” 他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畏。
“谈不上深谋远虑。” 朱翊钧摆摆手,“朕只是不想做个傀儡皇帝。” 他从书架上取下那本牛皮本子,翻到江南士绅的那一页,“徐阶的儿子在苏州占田,你去查清楚,他跟张居正有没有书信往来。”
骆思恭心里一凛。徐阶是张居正的老师,若是能查出他们勾结的证据,无疑是在张居正的白棋阵中炸开一个缺口。“奴才遵命。”
骆思恭走后,朱翊钧独自站在殿内。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个沉默的巨人。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写下 “忍” 字。这一次,他的笔画不再犹豫,而是带着股沉稳的力量,仿佛要将这字刻进骨子里。
七年的等待,或许会很漫长,或许会很煎熬,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徐州的百姓、被打压的言官、甚至那些被冯保和张居正得罪的人,都是他的棋子,都是他的力量。
就像这盘十三岁的棋局,虽然才刚刚开始,虽然白棋占尽了优势,但他相信,只要耐心等待,只要步步为营,终有一天,黑子会连成一片,将整个棋盘都染成黑色。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朱翊钧看着那本被烧焦的《大明会典》,忽然觉得那焦痕像极了凤凰涅盘时的火焰。或许,只有经过烈火的淬炼,才能真正看清这世间的真相,才能真正握住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把写好的 “忍” 字贴在东墙上,与那封谢恩信遥遥相对。一个提醒他要耐心等待,一个告诉他民心可用。这两样,就是他这盘棋最坚实的根基。
小李子端来晚膳时,见陛下正对着棋盘出神,忍不住问:“万岁爷,您说这棋…… 能赢吗?”
朱翊钧抬起头,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你说呢?”
小李子看着陛下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奴才觉得,肯定能赢。”
朱翊钧也笑了。他知道,这盘棋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战斗,更是整个大明的未来。他会用这七年的时间,磨砺自己的刀,积蓄自己的力量,等到亲政的那一天,让所有棋子都各归其位,让这大明的棋局,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
夜色渐深,毓庆宫的灯还亮着。朱翊钧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权书》,在 “待时而动” 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棋盘。他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这十三岁的棋局,终将在七年后,落下最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