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给鎏金的檐角镀上一层萧瑟的凉意。内阁值房里，张居正正对着山东送来的税银入库单出神。桑皮纸的账册上，“济南府，税银三万七千两” 几个字被朱笔圈着，比上月足足多了一万两千两，墨迹饱满得像是要滴下来。
“大人，这是山东巡抚张瀚的密报。” 书吏轻手轻脚地将一卷文书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张大人清丈出隐瞒田亩共计五千余亩，士绅补缴的税银和罚银，已悉数解往太仓。”
张居正拿起密报，指尖划过 “一条鞭法在各州府顺利推行，百姓称便” 那一行。张瀚的字迹方正沉稳，没有丝毫浮夸，却比任何歌功颂德的文字都让他心头滚烫。他想起三个月前，山东还是李世达一手遮天的泥潭，如今竟成了北方推行新法的样板，这转变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备轿，去东宫。” 他将密报折好揣进袖中，起身时带起的风，吹得案上的《考成法》哗哗作响。那本蓝色封皮的法典边角已被翻得起毛，却依旧像座不可撼动的山，压着满朝文武的贪心。
毓庆宫的琅嬛书室里，朱翊钧正让小李子给自己磨墨。徽墨在砚台上慢慢化开，散发出清幽的松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在殿内织出一片安宁。他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用朱笔写着 “山东新政” 四个大字，笔锋稚嫩却透着股锐气，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陛下，张首辅来了。” 小李子轻声禀报。
朱翊钧抬眼，恰好看见张居正捧着密报走进来，玄色官袍上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急着赶来的。“先生快请坐。” 他笑着放下笔，指了指案上的茶，“这是今年的新龙井，先生尝尝。”
张居正却没心思喝茶，将密报双手奉上：“陛下，山东的好消息！张瀚清丈出五千亩隐瞒田亩，税银比上月增收三成！”
朱翊钧接过密报，故意放慢了翻看的速度。他看见张瀚详细记录着如何用 “鱼鳞图册” 比对田产，如何让佃农指认隐瞒的地块，甚至连李世达当年亲手批注的 “属实” 田册都作为证据附在后面，每一笔都铁证如山。
“好！好一个张瀚！” 他拍着案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朕就知道他能成！当初选他去山东，果然没看错人。”
张居正看着少年天子兴奋的样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想起自己刚推行《考成法》时，满朝的非议和阻力，那时陛下虽年幼，却始终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如今山东的成效，更是印证了他们君臣同心的力量。
“若非陛下明察，” 他躬身道，语气里满是感慨，“看穿李世达的阳奉阴违，派骆思恭严查，又力排众议启用张瀚，怕是真要误了大事。”
朱翊钧放下密报，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这可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他指着案上那本《考成法》，“全靠先生的考成法厉害。谁不推行新政，就用这法子治他，看他们还敢不敢阳奉阴违。”
张居正被这话逗笑了，捋着胡须道：“陛下说的是。有《考成法》这把利剑，再顽固的钉子也能拔掉。” 他看着朱翊钧稚嫩的脸庞，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 这孩子不仅信任自己，更懂得用制度来巩固新政，将来必是位圣明君主。
“先生觉得，接下来该往哪个省推？”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圈出北直隶的位置，“这里离京城最近，若是能推下去，就能给各省做个榜样。”
张居正看着那个红圈，眼睛一亮。他正想提议在北直隶试点，没想到陛下竟先提出来了。“陛下英明！” 他抚掌道，“北直隶的士绅多与朝堂有牵连，若是能让他们乖乖缴税，天下人自会效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从北直隶的税银核算，到如何防止胥吏舞弊，再到如何安抚可能反弹的宗室。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们身上投下重叠的影子，看起来亲密无间，仿佛真的是一对同心同德的君臣。
“时辰不早了，老臣该回内阁拟旨了。” 张居正看了看日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朱翊钧，“陛下，有您这句话，老臣就是粉身碎骨，也得把新法推行下去。”
朱翊钧笑着点头，目送他走出书室。直到张居正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