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无法指责的功(2 / 2)

回到东宫时,案上已经摆着湖广送来的最新奏报。李焘在奏疏里详细描述了流民安置的情况:河南来的百姓分了熟地,给了种子,还请了老农教他们耕种;孩子们在临时搭建的学堂里识字,用的是宫里送去的《三字经》;甚至连那些曾经冲击府衙的流民,都主动帮着差役维护秩序。

“写得真好。” 朱翊钧把奏报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在 “无一人饿死” 几个字上反复摩挲。这几个字比任何歌功颂德的辞藻都让他心安,比任何玉玺都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万岁爷,外面都说您是仁君呢。” 小李子端来刚沏好的龙井,茶叶在水里舒展着,像片嫩绿的叶子,“连御膳房的师傅都说,要不是陛下当机立断,这十万流民……”

“仁君?” 朱翊钧放下奏报,看着窗外飞过的鸽子,“朕不是仁君,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想起去年宣府兵变后,那些士兵的家人跪在宫门外哭嚎,想起张居正当时说的 “慈不掌兵”,突然觉得 “仁” 这个字,从来都不是软弱的借口。

真正的仁,是在该强硬的时候,敢于打破规矩;是在该担当的时候,不推卸责任;是在十万条人命面前,把所谓的 “越权” 抛在脑后。

他起身走到金匮前,用钥匙打开铜锁。“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把湖广的奏报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放在戚继光的军报和骆思恭的密报之间。

金匮里的卷宗越来越厚了。有蓟镇新军的操练记录,有锦衣卫打探的官场秘闻,有户部的账册副本,还有这份关于流民安置的奏报。这些都是他的底气,是他从 “张居正辅佐的皇帝”,变成 “朱翊钧” 的证明。

“锁好吧。” 朱翊钧合上金匮,铜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知道,这份无法指责的功,会像颗种子,在朝堂上慢慢发芽。那些曾经质疑他的人,那些轻视他的人,终会明白,他不仅是个皇帝,更是个能为百姓遮风挡雨的君主。

傍晚时分,张居正的门生、翰林院编修沈鲤求见。年轻的编修捧着本《贞观政要》,脸上带着几分犹豫:“陛下,臣…… 臣读此书,见唐太宗纳谏如流,与魏徵君臣相得,实为典范。” 他想说的是,帝王当有容人之量,不该绕开内阁行事。

朱翊钧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登基时的样子。那时他也觉得,只要像唐太宗那样虚心纳谏,就能成为明君。可这些年的风雨让他明白,纳谏如流不是事事听从,君臣相得不是处处退让。

“沈编修觉得,” 朱翊钧指着案上的流民画像,“若是唐太宗遇到这种情况,会等三省六部议完,再开仓放粮吗?”

沈鲤愣了愣,看着画像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贞观之治不是靠空谈出来的。” 朱翊钧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是靠解决了百姓的温饱,是靠让流离失所的人有了家,是靠让每个人都觉得有希望。” 他合上《贞观政要》,“朕知道沈编修的意思,但有些事,等不起。”

沈鲤躬身告退时,脚步有些沉重。他走出东宫,看见夕阳正把宫墙染成金色,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翊钧站在殿门口,看着沈鲤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改变朝臣们的看法需要时间,让他们接受一个有主见的皇帝需要过程。但他有耐心。

因为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用十万条人命的得救,用一份无法指责的功,向天下昭示:他朱翊钧,不仅是张居正辅佐的皇帝,更是大明的掌舵人。

夜幕降临时,小李子来报,说宫外的粥棚都撤了,最后一批流民也返乡了。“他们说,等秋收了,要给陛下送新米呢。” 小李子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朱翊钧点点头,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金匮上,铜锁的反光像颗明亮的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抉择,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明白,帝王的功过,从来不是靠是否遵守规矩来评判的,而是靠是否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否对得起眼前的万千生民。

这无法指责的功,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