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去把冯保叫来。” 朱翊钧突然说,将账册锁回木盒,放进暗格。他需要知道,冯保对这些 “三成常例” 到底知情多少。
冯保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刚从李太后那里回来的檀香气息。他看见案上的空碗,笑着说:“万岁爷今晚胃口不错,老奴就放心了。”
朱翊钧没接话,指着椅子:“冯伴伴坐。” 他亲自给冯保倒了杯茶,茶汤里的碧螺春在水中舒展,像片蜷缩的叶子。
冯保的心突地一跳。陛下向来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叫 “冯伴伴”,从没用过 “冯公公” 这种生分的称呼。他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却没觉得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冯伴伴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拉家常。
“回陛下,老奴从嘉靖爷那会儿就进宫了,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冯保的手指在杯沿摩挲着,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 朱翊钧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比如矿税,听说有‘三成常例’?”
冯保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明黄色的袍角上,留下片深色的污渍。他慌忙放下茶盏,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却被朱翊钧按住了肩膀。
“坐着说。” 少年天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还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冯保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老奴…… 老奴知道些,但没…… 没让他们这么干。那些管事太监,仗着离得远,就…… 就胆大包天……”
“知道些?” 朱翊钧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把出鞘的刀,“那柄云南玉如意,是怎么回事?”
冯保的额头 “咚” 地撞在案几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糊涂!那是刘公公送的,老奴不知道是矿税里来的…… 陛下饶命!老奴这就把玉如意交上去,把那些中饱私囊的奴才都抓起来!”
朱翊钧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意。他知道冯保或许没直接参与,但这 “三成常例” 能维持这么多年,绝少不了他的默许。宫里的太监就像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严查,怕是会掀起比李贽之事更大的风波。
“起来吧。” 朱翊钧的声音缓和下来,“这事,朕不怪你。但你要告诉那些管事太监,从下个月起,矿税按实数上缴,少一两银子,就摘了他们的脑袋。”
冯保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额头磕出了红印:“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去办,明天就让他们把私吞的银子都吐出来!”
“不必。” 朱翊钧摆摆手,“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这些太监的时候。张居正的新政还在推行,朝堂上的阻力已经够多了,若是再加上宦官的反扑,怕是会顾此失彼。
冯保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陛下仁厚!老奴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他看着少年天子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袍 —— 陛下看似放过了这事,实则是把刀柄握在了自己手里。那些太监的把柄,从此就攥在东宫的暗格里了。
冯保退出去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朱翊钧打开暗格,看着那本账册,突然觉得它重逾千斤。这上面的每一笔数字,都连着大明的筋骨,连着百姓的冷暖。他这个皇帝,不仅要读圣贤书,听不同的声音,更要算清楚这本账,不能让任何一分银子,白白流进蛀虫的口袋。
他拿起笔,在 “万历七年矿税改革预案” 那页写下:“收归户部,由地方官与太监共同监管,每月对账,缺一厘则双罚。”
烛光下,少年天子的字迹越来越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矿税、盐税、茶税…… 那些被宦官把持的进项,迟早都要一一收回。因为他不仅要让大明有包容的思想,更要有健康的国库,有吃饱穿暖的士兵和百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暗格上,像给那紫檀木盒镀了层银。朱翊钧锁好暗格,走到窗前。内阁的值房已经熄灯了,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东宫的烛火还亮着,像颗不肯闭合的眼睛。
他想起李贽说的 “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调料、时机,缺一不可。现在动矿税,火候还没到,但账已经算清楚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能把这锅 “汤” 里的杂质,彻底捞干净。
“等着吧。” 朱翊钧对着月光轻声说,仿佛在与那些账本里的数字对话,“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该回到真正该去的地方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一场关于账册的秘密战争,已经在东宫的暗格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朱翊钧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是账本,更是整个大明的经济命脉。他必须赢,也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