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站在朱翊钧身后,看着底下越演越烈的场面,急得额头冒汗。他悄悄凑到朱翊钧耳边,低声道:“万岁爷,这些人分明是借题发挥,周显的奏折里连具体人名都对不上,徐谦的血书指印大小都一样,定是伪造的!要不要让锦衣卫把他们拖下去?”
“不必。” 朱翊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让他们说完。”
他要看看,这些人究竟能说出多少花样;也要让满朝文武看看,这些所谓的 “忠臣”,在利益面前是何等嘴脸。更何况,骆思恭昨夜刚送来密报,周显在江南巡查时,收了苏州盐商五万两银子 —— 那些盐商正是因一条鞭法失去了偷税漏税的空子,才花钱买通言官发难。
周显见皇帝没有动怒,胆子更大了,竟向前膝行两步:“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哦?” 朱翊钧终于开口,目光像鹰隼般盯住他,“你说江南织户破产,可有具体人名、地名?昆山王阿三,他有几台织机?去年缴了多少税?苏州枫桥捞起七具浮尸,可有尸格记录?是谁验的尸?”
周显被问得一窒,眼神有些闪烁。他只记得盐商给的名单上有这些名字,哪里知道具体细节?“臣…… 臣巡查时听闻,具体详情还需彻查。”
“听闻?” 朱翊钧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御史言官,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你身为七品御史,奉皇命巡查江南,不查贪官污吏,反倒听信谣言,煽动朝纲!仅凭‘听闻’二字,就敢在朝堂之上弹劾新政,诋毁故臣,你这御史之职,是如何得来的?”
最后一句话像惊雷般炸响,周显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凝成水珠,滴落在金砖上。“臣…… 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陛下,” 徐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血书高举过头顶,“周御史虽言辞过激,但所言弊端确有其事。臣有江南士绅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废除一条鞭法,还百姓安宁。”
那卷联名信用洒金宣纸写成,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为首的是 “前礼部尚书徐阶”—— 这位退休在家的元老,终究还是忍不住插手朝政了。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联名信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这场反扑才刚刚开始。这些人以为张居正已死,他这个年轻的皇帝可以随意拿捏,却不知他早已布好了局。
“将联名信呈上来。” 朱翊钧说道。
内侍接过联名信,呈到御案上。朱翊钧翻开一看,上面的名字他大多认得:徐阶的儿子徐璠,曾被张居正革职的应天府丞,还有几个在清丈田亩中被查出隐瞒田产的乡绅。最可笑的是,其中一个名字属于苏州织造局的管事,而此人上个月刚因挪用官银被骆思恭抓了现行。
“好。” 朱翊钧合上联名信,目光扫过全场,“诸位的意见,朕知道了。新政是否废除,容朕三思。退朝。”
说完,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将那卷联名信扫到地上。申时行刚要弯腰去捡,却被皇帝的眼神制止 —— 那眼神里藏着锋芒,像在说 “不必理会”。
朱翊钧径直走向后殿,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响,像在为这场闹剧敲下休止符。
百官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周显瘫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徐谦攥着账册,指节发白;申时行等张居正旧部则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皇帝并未被这些言论左右。
走出太和殿,小李子忍不住问道:“万岁爷,就这么让他们说了去?徐阁老都出面了,要是真把新政废了,张先生十年心血就白费了。”
朱翊钧回头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淡淡道:“让他们说。说得越多,暴露的破绽也就越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让骆思恭查查周显和那些联名上书的江南士绅,把他们的往来书信、银钱流水都找出来。另外,传旨给苏州知府,让他彻查织户破产的实情,三日之内回报。”
“奴才遵旨。” 小李子连忙应道。
朱翊钧知道,这场朝堂的反扑,是他亲政后面临的第一次大考。张居正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积怨已深,如今首辅去世,这些人自然会群起而攻之。他不能硬碰硬,那样只会让朝堂动荡;但也不能退让,否则新政毁于一旦,大明又会回到那个积贫积弱的泥潭。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御花园的紫玉兰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 既有风雨欲来的沉重,又有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这点风浪,他还承受得起。而那些跳出来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