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翻开的瞬间,朱翊钧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行字上 ——“总计入库银二百三十万两,较去年同期多十七万两”。他记得张居正推行新政的第十年,上半年税银是二百十五万两,那时还没扣除各地舞弊的亏空,如今这二百三十万两,却是实打实的净收入。
“舞弊少了,百姓缴得也情愿了。” 赵焕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陕西的粟米、江南的税银、四川的茶税,都比去年好。尤其是那些缓行银税的地区,百姓说‘陛下懂咱山里人的难’,缴起税来比以前痛快多了。”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 “十七万两” 旁边画了个圈。这十七万两,不是靠加税得来的,是靠少了舞弊,多了民心。就像那株紫玉兰,不是靠施肥催出来的,是靠修枝剪叶,让养分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对了,” 赵焕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封信,“这是徐阶老先生托人送来的,说…… 说想给新政提几条建议。”
朱翊钧拆开信,徐阶的笔迹已有些颤抖,却写得认真:“火耗虽定,然熔银需费,可设官银局专司其事;耆老评议虽善,然需防乡绅操纵,可辅以士子监督……” 字里行间再没有半年前联名信上的敌意,反倒透着几分恳切。
“把这些建议抄送给各州县。” 朱翊钧将信放在案上,“告诉徐老先生,他的建议,朕纳了。”
赵焕躬身应道,退出去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烛火映着年轻帝王的侧脸,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来,却掩不住他眼底的光 —— 那是掌控全局的笃定,也是看着新政重生的欣慰。
夜色渐深时,朱翊钧还在看各地送来的新政见闻录。苏州知府写 “织户王阿三捐钱修了座桥,刻着‘新政桥’”;米脂县令记 “老农王老实带孙子来缴税,说‘让娃认认新税官,以后缴粮不用怕’”;安阳驿丞画了幅画,前县令王正茂背着公文走在山路上,后面跟着个挑粮的农户,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挨得很近。
小李子进来换茶时,见陛下正对着那幅画出神,忍不住道:“这王正茂据说快赎完罪了,安阳百姓说他如今见了挑粮的就帮着扛,倒比以前像个官了。”
朱翊钧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的山路。他想起半年前朝堂上的风雨,想起那些喊着 “废除新政” 的声音,想起自己说的 “便民利国者留,官吏舞弊者查”。原来治国真的像治水,堵不如疏,硬不如柔,能让新政在百姓心里扎根的,从来不是铁腕,而是体恤。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给那些奏报镀上了层白。朱翊钧望着月亮,想起刚亲政时翻出的那卷 “亲政” 二字,墨迹虽干,却像颗种子,如今终于在新政的土壤里发了芽。
他要的从来不是推翻过去。张居正的功绩,他记着;冯保的错处,他改了。就像给旧衣缝上新补丁,既不是扔掉旧衣,也不是原样穿着,而是让它更合身,更耐穿。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朱翊钧站起身,走到那株紫玉兰前,新枝上的花苞已微微绽开,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浸了水的玉。
“新政的新生命,” 他轻声道,声音被风吹得很远,“不在奏折里,在百姓的日子里。”
月光下,紫禁城的琉璃瓦闪着清冷的光,御书房的烛火却暖得像团火。案上的奏报还在散发着墨香,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笑脸,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 新政没有死,它只是以更温和、更健康的姿态,融进了大明的血脉里。
朱翊钧望着窗外的星空,北斗七星正亮得耀眼。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杂枝要剪,更多的新枝要接,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推翻过去,而是在过去的根基上,掌控属于万历的、属于大明的未来。
夜风穿过御花园,带来了紫玉兰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百姓的欢声笑语。那笑声里,藏着新政真正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