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大人倒是会顺杆爬。” 张四维冷笑一声,话里的酸意像泼翻的醋坛子,“只怕轮值到你时,满脑子还是张先生的旧规矩。”
“张大人说笑了。” 申时行不卑不亢地回敬,“规矩是死的,陛下的圣意是活的。倒是张大人,前几日把漕运改道的奏报压了五天,不知是忘了轮值,还是故意等着什么?”
两人唇枪舌剑时,朱翊钧端起茶盏,看着水汽在眼前氤氲成雾。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让张居正的对手和门生在阁里互相牵制,谁也别想再搞一言堂。就像给车轴上了两个齿轮,转得快了就互相卡一卡,慢了就彼此推一推,总能顺着他要的方向走。
“够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茶盖与盏沿碰撞的脆响压过了两人的争执,“朕还有补充。若有重大国事,比如赈灾、战事、变法,你们二人共商后再奏。谁也别想把对方的意见压下去,更别想瞒着朕搞小动作。”
他拿起朱笔,在《内阁规制图》顶端写下 “共商共议” 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明日起,把这规矩抄十份,贴在文渊阁的梁柱上。让所有阁臣都看看,这内阁是谁的内阁。”
张四维望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他想起自己昨夜让心腹拟的 “逐张居正余党” 的条陈,此刻还压在案头的砚台下 —— 若是按这新规矩,这份条陈得先过申时行的眼,再送到皇帝面前,哪里还有半分胜算?
申时行却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共商共议,意味着张四维想推翻新政的图谋,必须先过他这关。只要能把新政的火苗保住,哪怕多费些唇舌,总比看着张居正十年心血付诸东流强。
“臣等遵旨。”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退出御书房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给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金红的边。张四维故意撞了申时行一下,压低声音道:“申世行,别以为有陛下护着就能得意。这轮值的规矩,迟早是废纸一张。”
申时行掸了掸被撞皱的袍角,望着天边的彩虹淡淡道:“张大人还是先想想,明日该怎么跟御使们解释,为何压了漕运奏报五天吧。”
张四维的脸腾地涨成猪肝色,甩袖而去时,靴底在积水里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官袍的下摆。
御书房内,朱翊钧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小李子捧着刚剥好的荔枝进来,绛红的果皮堆在碟子里,像一堆小小的火焰:“万岁爷,您这招太高了!张四维想独揽大权,申时行想护着新政,让他们轮值,就像给俩公牛套上了同一副犁,只能跟着陛下的鞭子走。”
朱翊钧拿起一颗荔枝,晶莹的果肉在齿间爆发出清甜的汁。他想起张居正当年总说 “内阁当有铁腕”,可铁腕握得太久,就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如今他要的不是铁腕,是平衡 —— 用张四维的锐,磨申时行的圆;用申时行的稳,制张四维的躁。
“把这《内阁规制图》送到司礼监,让张宏刻成木牌,立在文渊阁门口。” 朱翊钧望着窗外的晴空,那里的云絮被风吹得飞快,“再传旨,让翰林院编修们把历代阁臣专权的案例整理出来,送到每个阁臣案头。”
小李子刚要应声,却被皇帝叫住。朱翊钧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本《出师表》上,指尖在 “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上轻轻点了点:“告诉他们,兴隆之道,不在独断,在制衡;不在权臣,在君明。”
三日后的文渊阁,新刻的木牌立在了石阶旁,“轮值奏事” 四个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张四维主持第一周值事时,发现每份奏折上都贴着张黄签,上面印着 “需请圣裁”,连给太后请安的例行公事都不例外。
申时行看着他对着黄签皱眉的模样,忽然想起张居正生前常说的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前他总以为是说要小心,如今才明白,更要懂得翻搅 —— 让不同的味道融在一起,才能熬出最醇厚的汤。
而御书房里的朱翊钧,正翻着两人共商后送来的漕运改道方案。张四维的 “裁汰冗员” 和申时行的 “体恤民生” 被巧妙地糅合在一起,朱笔在 “兼顾效率与民力” 上画了个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是让这内阁真正成为他的左右手。没有永远的对手,也没有永远的亲信,只有永远的权衡。就像这轮值的规矩,看似捆住了谁的手脚,实则让整个大明的运转,更稳,更顺,更牢牢地握在他的掌心。
窗外的鸽子群突然腾空而起,翅膀划破湛蓝的天。朱翊钧知道,这只是开始。内阁的新规矩立起来了,接下来,还有六部,还有边军,还有更多的平衡要找。但他不急,因为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