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铜壶滴漏刚过巳时,张四维的狼毫笔在漕运改革奏稿上悬了半炷香,墨汁在宣纸上晕出浅灰的圈。案上摊着七份卷宗,从永乐年间的漕运旧制到万历初年的运军名册,被他翻得边角卷如枯叶。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纸页里,他却对着 “裁汰运军” 四个字迟迟下不了笔 —— 昨日与申时行争执时的唾沫星子仿佛还溅在字上,那家伙坚持 “疏通河道” 的论调,此刻正像根刺扎在他眼底。
“张大人,该递牌子了。” 书吏抱着待批的公文进来,见次辅又在发呆,忍不住小声提醒。御书房的辰时召见快过了,再磨蹭就要误了时辰。
张四维猛地回神,将奏稿狠狠拍在案上:“就按我说的写!江南漕军冗余三成,每年耗银十二万两,不裁汰留着吃空饷吗?” 话虽硬气,笔尖落在 “裁汰” 二字时,却不自觉地收了力道,墨迹浅得几乎要看不清。
他想起十年前张居正主持漕运改革,只凭一句 “河道淤塞,当疏浚”,满朝文武连个敢质疑的都没有。那时的内阁奏稿,从来只有 “遵首辅钧旨” 的附和,哪像如今,写个票拟还要反复掂量 —— 怕申时行在御前奏对时反驳,更怕皇帝看出他夹带私货。
书吏刚要誊抄,申时行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张大人且慢。” 月白色的官袍一晃,他已站在案前,手里的河道图在阳光下泛着青绿,“徐州段河道淤塞三尺,粮船过闸需雇纤夫百余人,一趟下来比运军饷银还贵。不疏通河道,裁再多运军也是白搭。”
张四维抓起漕军名册摔过去:“你看看这些运军!平均年龄五十六岁,有的人连船桨都握不住,留着他们,漕粮要等到冬天才能运到通州!”
“裁汰老弱自然该做,但得先疏通河道!” 申时行展开河道图,手指戳着淤塞处的红圈,“去年黄河决堤冲毁的堤坝还没修好,不先加固河堤,裁了运军谁来护堤?”
两人又吵了起来,从运军年龄争到河道深浅,连嘉靖年间某位河工的绰号都被翻了出来。书吏们缩在屏风后,听着次辅与申大人用官话夹着乡音互怼,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乱响,却没一人敢上前劝解 —— 这已是本月第五次争执,每次都以 “请陛下圣裁” 收场,倒比张居正时代多了许多热闹。
辰时三刻的梆子敲响时,两人终于在奏稿末尾妥协地添上 “二议皆可,请陛下圣裁”,字迹挤在一起,像两只斗累了的公鸡。张四维的朝珠缠在腕上,申时行的帽翅歪在一边,并肩走向御书房时,谁也不肯看谁,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 谁也不想落了下风,又谁都怕触了龙鳞。
御书房的龙涎香混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在梁间织成淡青的网。朱翊钧翻着辽东军饷的奏报,听见脚步声便知是两人来了,嘴角噙着笑没抬头。案上的鎏金镇纸压着张纸条,是小李子刚抄来的司礼监闲话,说 “张次辅与申大人每天不吵一架,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臣等叩见陛下。” 膝盖撞在金砖上的声响难得地整齐,却透着股别别扭扭的僵硬。
朱翊钧抬眼时,正撞见两人互相瞪视的余光,忍不住低笑出声:“看你们这模样,想来漕运改革的章程,又没谈拢?”
张四维抢先开口:“陛下,运军冗余实乃大弊,臣请裁汰老弱三万,年省饷银六万两。”
“陛下,河道淤塞才是病根!” 申时行急忙叩首,“臣请拨款八万两,雇工疏浚徐州至济宁段河道,再加固堤坝,三年可保漕运无阻。”
朱翊钧拿起他们联名递上的奏稿,目光在 “请陛下圣裁” 六字上停了停。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张四维的笔锋刚硬如刀,申时行的墨迹温润似玉,挤在一起倒像幅有趣的画。他想起张居正时期的奏稿,从来只有 “臣等遵旨” 的恭顺,哪有这般带着火药味的请示?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年轻帝王的指尖在奏稿上轻轻敲击,声音里听不出偏向,“运军冗余该裁,河道淤塞也该疏。”
张四维与申时行同时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原以为又要争执半个时辰,没想到皇帝竟如此轻易地认可了两人的主张。
“但凡事有先后。” 朱翊钧翻过一页,指着徐州河道的舆图,“先拨五万两,雇工疏浚淤塞段,让粮船能顺畅通行。至于运军,” 他笔尖在运军名册上圈出 “老弱” 二字,“从下个月起,每月裁汰两千,由兵部与漕运总督共同核查,三年裁完。”
张四维的喉结滚了滚 —— 皇帝采纳了他的裁汰主张,却按申时行的节奏放缓了步伐。
申时行握着朝珠的手松了松 —— 疏通河道的建议被采纳,却削减了三万两预算,显然是听进了张四维 “节支” 的说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结果既不是张四维想要的激进裁汰,也不是申时行主张的全额修河,却比任何一方的单打独斗都周全。更重要的是,皇帝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的难题拆解成了可行的步骤,连先后顺序都排得明明白白。
“臣等遵旨。” 叩首时,两人的声音终于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