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御书房时,日头已过中天。张四维看着廊下自己与申时行交叠的影子,突然笑道:“申大人,晚上去我府里喝杯?我让厨子做你爱吃的糟熘鱼片。”
申时行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好啊,正好尝尝张大人珍藏的绍兴酒。”
蝉鸣依旧聒噪,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回廊,官袍的下摆偶尔碰在一起,竟没再像从前那样刻意避开。书吏们远远看着,都觉得这景象比春日的海棠花还要稀罕 —— 谁能想到,半年前还势同水火的两位大人,如今竟能平和地相约饮酒。
御书房内,朱翊钧翻着新送来的奏折,最上面的是广东巡抚递的 “开海禁” 条陈。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 “市舶司岁入可达十万两”“海商可助剿倭寇” 等主张,墨迹里还沾着南海的咸腥气。
他想起张居正生前对开海禁的态度 —— 不是不愿,是不敢。隆庆年间虽有月港的有限开放,但全面开海始终是禁忌,那些靠海禁牟利的走私集团、担心 “海氛扰攘” 的保守派,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这主张困了几十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翊钧的指尖在 “开海禁” 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内阁的轮值制度让他牢牢掌控着决策权,张四维的务实与申时行的稳健能帮他权衡利弊,锦衣卫的密报能让他看清那些反对者的底细。更重要的是,经过这半年的调整,新政已扎下根,朝堂的新格局也稳固下来 —— 他有足够的底气,去做一些张居正没敢做的事。
“小李子,” 朱翊钧扬声道,“把这份条陈送到内阁,让张四维和申时行议议,三日后给朕回话。”
小李子捧着条陈刚要走,又被皇帝叫住:“告诉他们,别只说能不能开,说说该怎么开 —— 哪些港口能放,哪些货物能通,哪些人要盯着,都得想仔细了。”
“奴才遵旨!” 小李子应着,脚步轻快地走向文渊阁。他能感觉到,陛下的心情很好,那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像御书房里的龙涎香,浓得化不开。
三日后的内阁值房,张四维与申时行对着 “开海禁” 的条陈,又争了起来。张四维主张 “先开广州、泉州两港,试探水深”,理由是 “这两处有旧港基础,不易出乱子”;申时行坚持 “需先整饬市舶司,严惩走私”,反驳说 “吏治不清,开海只会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争执声透过窗纸传出去,书吏们却不像从前那样紧张。他们知道,这两位大人吵得越凶,最后递上去的方案就越周全;而无论他们怎么争,最终拍板的,只会是御书房里那位年轻的帝王。
夕阳的金辉透过御书房的窗棂,照在朱翊钧年轻的脸上。他看着案上张四维与申时行联名递上的 “开海禁” 方案,上面用红笔圈出的 “分阶段开放”“设巡海御史” 等条目,正是他想要的稳妥与魄力。
他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废除丞相,用极端的方式集中权力;也没有像嘉靖那样躲在后宫,用宦官制衡朝臣。他选择了一种更巧妙的方式 —— 用轮值制度让阁臣互相牵制,用 “请陛下圣裁” 让皇权渗透到每个决策环节,既让内阁发挥了智囊的作用,又让它成了永远无法威胁皇权的执行机构。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方案的空白处写下 “可先试点” 四个字。笔尖落下时,仿佛听见南海的涛声正穿过朝堂的喧嚣,带着新的生机,涌向大明的海岸线。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暮鼓的声响,沉稳而悠长。朱翊钧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清楚,这新格局的稳固,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 开海禁,整吏治,强边军…… 每一件都不容易,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
因为他知道,属于万历的时代,已经真正到来。这朝堂的每一寸土地,这天下的每一缕炊烟,终将在他的掌控下,朝着更繁盛的方向,稳步前行。而那份关于开海禁的奏折,不过是这新时代乐章里,一个崭新而嘹亮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