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宫门时,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朱翊钧下意识地拢了拢祭服,却发现并不冷。阳光落在他的明黄常服上,十二章纹的金线在风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太阳,把周围的阴影都驱散了。
他想起张居正刚去世时,朝臣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 ——“新帝年幼,怕是镇不住场面”“冯公公掌着司礼监,说不定要重蹈王振覆辙”。可现在,那些窃窃私语早没了踪影,朝堂上虽然还有派系,还有争执,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张居正那样,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制;再也没有一个宦官能像冯保那样,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起驾回宫。” 朱翊钧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銮驾从太庙前的广场碾过,车轮压过融雪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像在为过去的十年奏响最后的尾音。经过张居正曾经站立的位置时,朱翊钧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去 —— 那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块青灰色的地砖,与周围的地面别无二致。
他的脚步刻意停顿了一下。
就是在这里,万历元年的冬至,张居正接过他手里的祭香,说 “陛下还小,老臣代劳”;就是在这里,万历五年的雪天,首辅指着跪在地上的言官,对他说 “这些人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是为了朝廷”;就是在这里,三个月前,张居正的棺木经过时,百官的哭声里,藏着多少如释重负。
朱翊钧的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与车轮的咯吱声渐渐重合。那个属于张居正的时代,那个需要他仰望的背影,真的结束了。
銮驾经过冯保当年值房的旧址时,那里已经改成了翰林院的编修处,几个年轻的翰林正围着炉子讨论开海禁的利弊,争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 依我看,该先在月港试办,那里有旧例可循。”
“不妥!广州港更繁华,与西洋商船往来密切,更该先开!”
朱翊钧掀起车帘,看着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年轻面孔,忽然笑了。他们争论的不再是 “该不该学张先生”,而是 “陛下的意思该如何落实”;他们害怕的不再是首辅的申斥,而是御批上的 “驳回” 二字。
小李子凑过来:“万岁爷,您看他们吵得多热闹,跟张大人和申大人一个样。”
朱翊钧放下车帘,车厢里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起。他想起刚才在太庙,自己对着朱元璋的牌位立下的誓言,那些 “整吏治”“固边防”“安民生” 的承诺,此刻在心里越发清晰。
“让他们吵。” 他闭上眼睛,靠在铺着貂皮的车壁上,“吵清楚了,才能把事做好。”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积雪融化的水声潺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载着旧时代的阴影,流向远方。朱翊钧知道,从太庙走出的那一刻起,他面前的路就彻底干净了。没有了张居正的铁腕,没有了冯保的掣肘,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那些对祖宗的誓言。
銮驾驶进紫禁城时,午门的钟声正好敲响。十二响,不多不少,像在为一个崭新的开始,画上清晰的句点。朱翊钧望着宫墙上空的流云,那些被风吹散的云絮,像极了那些终于散去的阴影,再也不会回来。
属于万历的时代,此刻才真正铺展开来,像一张干净的宣纸,等着他用朱笔,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