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大人,这是校尉们抄的清单。” 领头的千户将清单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素色棉毯三床”“竹制书架五具”“铜炉一个”,最贵重的不过是万历八年御赐的 “忠勤报国” 匾额。
申时行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张居正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 “我死之后,新政恐难以为继,你要多护着些”,那时他还拍着胸脯保证,如今却连老师的身后名都护不住。
“有劳千户了。” 他将清单折好塞进袖中,“若御书房问起,还请如实回话。”
千户叹了口气:“申大人放心,我等虽是武夫,也知什么是公道。张太岳大人的府邸,比我家都朴素。”
消息传回都察院时,江东之正在与同僚饮酒庆功。听见锦衣卫查无实据,他手里的酒杯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在青砖上漫开,像一滩深色的血。
“不可能!” 他失态地喊道,“徐阁老明明说……”
话没说完就被刘尚志捂住嘴。刘尚志看着窗外飘雪的天空,脸色苍白如纸 —— 他们都忘了,如今坐在御座上的,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张居正脸色的少年,而是能让锦衣卫深夜抄家的万历皇帝。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朱翊钧仍在翻看那些留中不发的奏折。小李子端来的参汤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划过 “结党营私” 四个字时,他忽然想起张居正生前写给他的《帝鉴图说》,扉页上那句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的批注,墨迹已有些模糊。
“把这些奏折都搬到文华殿。” 他突然道,“明日早朝,让百官都去看看。”
小李子愣住了:“万岁爷,这……”
“让他们看清楚,” 朱翊钧的目光穿透窗纸,望向沉沉的夜空,“什么是为国直言,什么是借题发挥。”
次日卯时三刻,文华殿的铜钟准时敲响。百官看着殿中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听着内侍宣读那些牵强附会的罪状,再想起锦衣卫从张府带回的清单,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
江东之跪在地上,头埋得比谁都低,后颈的冷汗浸湿了青色官袍。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那些曾经附和他的同僚,此刻都在窃窃私语 “太过了”“有失公允”。
朱翊钧坐在殿中,看着这出闹剧,忽然想起张居正说过 “言官如御史,当如明镜,若蒙尘则害人害己”。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张居正当国十年,虽有严苛之处,却也让国库充盈、边患平息。尔等若真为大明,当论其功过,而非借弹劾邀名。”
他拿起一本奏折,正是那篇 “鲈鱼罪状”:“孙玮,你说张居正耗费民力运鲈鱼,可知去年黄河决堤,是谁带着百姓堵缺口,三天只喝了一碗粥?”
孙玮的脸瞬间涨成紫猪肝色,膝盖在金砖上磕得 “咚咚” 响。
“江东之,” 朱翊钧的目光转向那位始作俑者,“你说张府有龙纹地毯,朕已命锦衣卫查验,纯属子虚乌有。你身为御史,诬告故臣,按律当杖八十,贬斥为民!”
江东之 “啊” 了一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朱翊钧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但张居正也非完人。其重用亲信、考成法过于严苛,确有不妥。朕决定,收回其‘文忠’谥号,抄没其在江南的贪腐所得 —— 注意,只抄贪腐之物,不得惊扰其家人。”
这个决定不偏不倚,既没全盘否定张居正,也没纵容诬告者,让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申时行望着皇帝年轻的脸,忽然明白这 “留中不发” 的深意 —— 不是纵容,是让子弹飞一会儿,等看清了人心,再一击而中。
走出文华殿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朱翊钧望着远处的角楼,那里的铜钟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为这场风波画上句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张居正留下的遗产,既有机锋锐利的新政,也有盘根错节的恩怨。但他有耐心,一点点梳理,一点点厘清,让该留的留下,该去的除去。
就像此刻的阳光,终会穿透云层,照亮每一寸土地。而那些借弹劾邀功的阴影,不过是风雪过后的残冰,终将在阳光下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