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言官的失落(2 / 2)

暮色漫进值房,将给事中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被抽走了骨头的傀儡。江东之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 风纪严明 匾额,忽然觉得无比讽刺。这匾额是三年前他亲手挂上的,那时他刚升任兵科给事中,意气风发地说要 以弹劾为刃,斩尽天下奸佞,如今这把刀,却被皇帝亲手磨去了锋芒。

那咱们... 就这么认了? 有人不甘心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植没回答,只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弹劾稿。那是他准备参奏苏州知府虚报垦荒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 ,此刻看来,却像堆经不起推敲的废纸 —— 没有吏部的政绩记录佐证,没有都察院的廉查文书背书,递上去只会被皇帝打回来,还得落个 捕风捉影 的罪名。

他将弹劾稿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纸页的声响里,他轻声道:不认,又能如何?

这句话,像根针,彻底扎破了六科给事中们最后的侥幸。是啊,他们能如何?抗旨不遵?那是掉脑袋的罪过;缄口不言?又对不起 二字。只能眼睁睁看着手里的权力一点点流失,从往日里部院大臣都要忌惮三分的 风纪官,变成需要看别人脸色的 复核员。

御书房里,朱翊钧正看着骆思恭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六科给事中们的反应 —— 江东之摔了茶盏,吴中行闭门不出,还有几个年轻的给事中跑到都察院哭闹,被徐显卿赶了出来。

这些言官,倒是比孩子还闹。 朱翊钧笑了笑,将密报放在案头,指尖划过 言官失落 四个字。

骆思恭躬身道:他们往日里权柄太重,如今稍受约束,自然不习惯。要不要让锦衣卫敲打敲打?

不必。 朱翊钧摇头,拿起那份修改后的考成法,目光落在 相互制衡 四个字上,让他们闹几天,闹够了自然会明白,朕不是要废了言官,是要让他们知道,权力这东西,不能太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言官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替朕盯着那些贪腐懈怠的官员;用不好,就会像前几日那样,被人当枪使,对着新政乱砍。

骆思恭的目光亮了亮:陛下是说... 李植他们背后还有人?

张四维没那么安分。 朱翊钧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想借言官的手废了考成法,朕偏要让言官的权柄捏在朕手里。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补充道,新政还需要人推行,王国光、李幼滋这些人,不能被言官的无据弹劾绊住脚。

所以他才要削言官的权,不是为了护着谁,是为了给新政扫清障碍。就像园丁修剪枝叶,不是为了摧残树木,是为了让主干长得更直。

奴才明白。 骆思恭躬身应道,心里却对年轻的皇帝多了几分敬畏。他这手平衡之术,既削了言官的锋芒,又没断了他们的活路,还顺带敲打了张四维,一石三鸟,比张居正的铁腕更显高明。

六科廊下的灯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值房里的沉寂。江东之看着案上堆积的弹劾稿,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些往日里能让部院大臣心惊胆战的文字,如今像群失去了爪牙的困兽,连发出嘶吼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 咱们联名上书,求陛下收回成命? 有人试探着问。

李植摇摇头,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里:别费那劲了。陛下要的是听话的言官,不是只会闹事的言官。咱们要是还想坐这个位置,就得学着按陛下的规矩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官袍:明日起,去吏部借政绩册来看吧。想参人,先把人家的实绩摸清楚 —— 这或许,就是陛下给咱们留的活路。

其他给事中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夜色渐深,六科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线忽明忽暗,像极了言官们此刻失落又迷茫的心情。他们知道,那个仅凭 风闻奏事 就能搅动朝堂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而御书房的烛火,却亮得正旺。朱翊钧看着修改后的考成法条文,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他知道,削言官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要让张四维明白,谁才是这朝堂真正的主人。月光透过窗棂,在案头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 万历新政 四个字,也照亮了这位年轻帝王眼中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