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刚从江南回来,手里正攥着王篆勾结盐商的密报,此刻听皇帝动怒,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 朱翊钧叫住他,目光落在状纸末尾 百姓敢怒不敢言 的字样上,派谁去查?苏州官场盘根错节,寻常人去了,怕是查不出什么,还会打草惊蛇。
骆思恭迟疑道:要不... 让都察院的徐显卿去?他素来刚正。
不够。 朱翊钧摇头,王篆是张居正的心腹,当年在户部帮着推行一条鞭法,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寻常御史根本镇不住场子,得是个既不怕得罪旧党,又能让百姓信服的人。
他想起前日吏部呈上的官员考核册,有个人的评语是 铁面无私,屡忤权贵,百姓呼为青天。
传吏部尚书。
王国光很快就到了,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户部的墨香。听完皇帝的问话,他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名字:南京右佥都御史海瑞,刚正不阿,可当此任。
海瑞。这个名字像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朱翊钧记忆里的涟漪。他记得张居正曾说 海瑞清则清矣,却过于刚直,难堪大用,可现在,对付王篆这种盘踞地方的硕鼠,恰恰需要这样的刚直。
朱翊钧点头,目光锐利如刀,传朕旨意,调海瑞为苏州巡按御史,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 无论涉及谁,哪怕是故臣旧部,先斩后奏!
王国光心里一震。尚方宝剑,便宜行事,这是把皇权都借给了海瑞,可见皇帝清除蛀虫的决心。他躬身领旨,退出去时,听见皇帝在身后补充:让他带三百锦衣卫去,谁挡道,就卸了谁的官印。
消息传到南京时,海瑞正在整理《海氏家法》。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御史,头发已经全白,却依旧腰杆笔直,看着圣旨上 尚方宝剑 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精光。
王篆... 他捏着圣旨的手青筋暴起,当年你在户部构陷忠良,老夫就想参你,可惜...
旁边的门生劝道:老师,王篆是张居正的心腹,苏州官场都是他的人,此去怕是凶险。
海瑞冷笑一声,从墙上摘下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尺 —— 那是他当年在淳安任知县时,打贪官用的。老夫一生,就爱啃硬骨头。 他将铁尺别在腰间,目光扫过窗外的秦淮河,百姓的冤屈,比洪水猛兽更可怕。若朝廷都不敢为他们做主,还算什么父母官?
三日后,海瑞带着三百锦衣卫,捧着尚方宝剑,坐船离开南京。船头的 巡按御史 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柄劈开黑暗的刀。
苏州城里,王篆还在府中宴饮。知府正给他敬酒,说 那些刁民已被打发,绝无后患。王篆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根本没意识到,一场风暴正顺着大运河,朝他席卷而来。
而御书房内,朱翊钧看着骆思恭送来的王篆家产清单 —— 良田万亩,商铺百间,金银二十万两,比查抄张居正府所得还多。他拿起朱笔,在清单上批了两个字:查抄。
小李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皇帝这手安排实在高明。用海瑞这样的清官去查张居正的心腹,既不会让人觉得是针对旧党,又能彻底清除新政里的蛀虫,还能安抚民心 —— 一石三鸟,比单纯的严惩更显智慧。
陛下, 小李子轻声道,苏州的百姓知道您派了海青天,怕是要放鞭炮庆祝了。
朱翊钧没说话,只是望着江南的方向。他知道,处理王篆只是第一步。张居正留下的新政里,还藏着不少这样的蛀虫,他要一个个揪出来,不是为了否定新政,而是为了让它走得更稳、更远。
太湖的浪依旧拍打着堤岸,只是这一次,岸边的草棚里,终于有了一丝盼头。陈阿福和乡亲们听说海瑞要来,连夜在村口搭起了牌坊,上面写着 天子圣明 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质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