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皇帝的平衡术(1 / 2)

御书房的铜漏滴答作响,将张四维与申时行的躬身身影在金砖上拉得很长。檀香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缓缓流动,像道无形的界碑 —— 张四维的绯色官袍沾着边镇的风尘,申时行的锦缎袖摆还带着江南的潮气,而朱翊钧案头那本摊开的《驿站改革章程》,恰好将两种气息稳稳托住。

“陛下圣明!”

两人的声音在梁间相撞,张四维的赞叹里藏着一丝不甘,申时行的恭顺中带着几分释然。当目光扫过账册上 “北方裁驿节省八万两” 的朱批时,张四维的指节微微收紧 —— 他身为首辅,竟没查清北方驿站的冗余实则是边将安插亲信所致,反被皇帝抢了先;申时行则盯着江南 “核实用度” 的条款,忽然想起去年巡视苏州时,曾亲眼见驿卒冒雪运送漕运文书,那时只当是分内之事,如今才知皇帝早已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朱翊钧的指尖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击,十二章纹龙袍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串成色不均的沉香珠 —— 还是张居正临终前送他的,说 “治国如调香,浓淡相宜方为妙”。他忽然笑了,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个圈:“治国如烹小鲜,既不能火太急,也不能盐太少。”

张四维的耳尖动了动。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他急于裁驿填补军饷的急躁。北方驿站的贪腐确实该除,但他主张 “一刀切” 的法子,确实没顾及那些真正在传递军报的急递铺;申时行则垂下眼帘,皇帝的话分明在说他护着江南士绅的特权,将驿站的合理开销与私用浪费混为一谈。

“张阁老的‘节流’是对的,” 朱翊钧的指尖点在宣府驿站的空设记录上,朱砂三角在阳光下泛着警示的红,“但得分地方 —— 边镇的冗余不裁,军饷就填不上窟窿,这火就得旺点;申阁老的‘维稳’也没错,” 他转而指向苏州驿站的考勤册,蓝笔圆点密密麻麻,“但不能护着冗余 —— 士绅私用驿马不罚,就是纵容特权,这盐就得加够。”

他合上账册,牛皮封面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在给这场争论敲下句点:“就按这个办。吏部牵头核查南北驿丞的任职资格,凡属边将亲朋空领俸禄者,一律革职;兵部接管北方急递铺,确保军报传递无虞。半月内,朕要看到裁汰名单和军饷填补的明细。”

张四维心里一凛。让吏部与兵部共管,明着是分工协作,实则是让两部互相制衡 —— 吏部核查资格能堵住边将安插亲信的漏洞,兵部接管急递铺则能保证军报不被延误,这步棋比他单纯裁驿的主张周全得多。

申时行却松了口气。皇帝没提江南士绅的联名反对,只说 “核实用度”,等于给了江南官员缓冲的余地。他可以借着核查之名,先清理那些私用驿站的士绅,再逐步规范驿务,既不激化矛盾,又能落实改革。

“臣遵旨。” 两人再次躬身,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

退下时,张四维的蟒袍下摆不小心扫到申时行的牙牌,叮当作响。张四维低头看了眼,忽然笑道:“申次辅,江南的驿站账册,还劳烦多费心。”

申时行拱手还礼:“张首辅客气了。北方急递铺的军报传递,才是重中之重。”

两人相视一笑,前几日的争执仿佛成了过眼云烟。走到御书房门口时,恰逢骆思恭带着锦衣卫巡查,见两人同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暖阁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小李子给朱翊钧续上热茶,看着案头摊开的《边军饷银明细》,忍不住咋舌:“万岁爷,您这招可真高!既让张首辅裁了冗余,又让申次辅稳住了江南,两边都没话说。”

朱翊钧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们不是没话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指着账册上 “盐税填补两万两” 的记录,“张四维想借裁驿削弱士绅,朕就用盐税的盈余堵他的嘴;申时行怕激化民怨,朕就先拿王篆旧部开刀,让他没理由反对。”

小李子似懂非懂地挠挠头:“那您早把账册给他们看不就行了?何苦让他们吵这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