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渐渐微弱下去,王瑾连忙换了根新烛。明亮的光线下,朱翊钧忽然注意到奏折的页脚有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用指尖抚平,发现那里印着个淡淡的墨痕,像是 “张” 字的残笔 —— 陈登云的背后,果然站着张四维。
“呵。”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指尖在 “张” 字残痕上轻轻敲击。张四维想借立储拉拢东宫势力,也好在自己百年后继续掌控朝政,这点心思,终究还是藏不住。
他拿起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批 “准”?皇长子才三岁,若此刻册立,难免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傀儡;批 “驳”?又会落下 “不顾祖制” 的话柄,给言官们新的发难由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奏折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朱翊钧望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忽然想起万历七年去国子监,看见那里的《帝鉴图说》里画着 “汉景帝立胶东王” 的故事 —— 那时晁错力主早立太子,结果引发七国之乱。
“把这本奏折压下去。” 他忽然合上奏折,声音里带着决断,“告诉陈登云,皇长子尚幼,立储之事,待其成年后再议。”
王瑾愣住了:“不批红吗?” 按规矩,所有奏折都需皇帝朱批后才能发回内阁,压而不批,难免引人非议。
“不批。” 朱翊钧把奏折塞进御案的暗格,那里还压着几份言官弹劾郑贵妃的奏折,“有些事,拖着比决断更有用。” 他要看看,这二十三个联名御史背后,还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戏;也要让张四维明白,国本不是他能拿来做文章的棋子。
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朱翊钧推开窗,清晨的凉风带着露水的湿气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熬夜的昏沉。远处的钟鼓楼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与御花园里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像支清冽的晨曲。
“万岁爷,该歇了。” 王瑾递上披风,看着皇帝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心里发疼。自从收回批红权,御书房的灯就没在三更前熄过,连吏部的老吏都说,陛下批奏折的细致程度,比张居正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翊钧望着天边的启明星,忽然笑道:“你说,那些等着看朕笑话的人,此刻是不是也醒了?” 他知道,不批红的奏折会在朝堂掀起新的波澜,可他不怕 —— 比起仓促决断引发的动荡,暂时的模糊反倒是种保护。
他转身回到案前,看着那些批红完毕的奏折:戚继光的军报、海瑞的清丈令、军器局的调货单…… 每一份都关乎国计民生,每一个朱字都浸着深夜的烛泪。这些才是他该握紧的东西,至于立储之争,不过是朝堂博弈的又一场戏,他有的是耐心奉陪。
王瑾收拾奏折时,发现御案上多了张纸条,上面是皇帝随手写的几个字:“国本在民心,不在东宫。” 墨迹未干,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天边的霞光染红云层时,朱翊钧终于躺在了龙榻上。他闭上眼睛,眼前却闪过戚继光的布防图、江南的隐田账、还有那本压在暗格里的立储奏折。这些画面像颗颗棋子,在他脑海里排兵布阵,最终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 守住边军,清丈田亩,稳住民心,至于那些党派之争、储位之辩,不过是棋局外的杂音。
御书房的烛火终于熄了,可朝堂上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朱翊钧知道,这场深夜的批红不是结束,而是他亲政路上的又一道关。但只要他守住本心,在纷繁的奏折里辨明真伪,在复杂的朝局中找到平衡,就总有办法,让大明的这艘船,在他的手中平稳前行。
阳光爬上龙榻时,年轻的皇帝已沉沉睡去。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仿佛在梦中,也依旧握着那支决断乾坤的朱笔,在历史的册页上,写下属于万历朝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