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鼓声刚落,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就像被掐断的琴弦,骤然停了。朱翊钧缓步走上丹陛时,眼角的余光扫过言官队列 —— 周显等几个前日还跃跃欲试的御史,此刻都把头埋得极低,帽翅在晨光中微微发颤,像被风吹蔫的芦苇。
御座前的鎏金炉里,新燃的檀香正袅袅升起,在梁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朱翊钧落座时,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四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 他昨夜收到密报,说郑国泰已把两箱珍珠从刘安府上运了回来,显然是摸到了皇帝的底线。
“有事启奏。” 小李子的尖嗓划破寂静,却没人立刻出列。往常这个时辰,言官们早就捧着奏折跪了一地,可今日,连最敢言的陈登云都缩在队列里,仿佛喉咙里卡了鱼刺。
三日前 “留中” 的消息,像场无声的雨,浸透了整个朝堂。那些原本准备联名上奏的言官,在听到 “储位之事,朕说了算” 的传话后,连夜把写好的奏折烧了。周显甚至让家仆把书房里所有关于 “立储” 的典籍都捆起来,扔进了灶膛,生怕被锦衣卫搜去当作罪证。
朱翊钧端起茶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百官。他看见户部尚书王国光手里捏着清丈江南隐田的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见兵部尚书方逢时盯着靴尖,显然还在琢磨辽东军器局的改革方案;唯独言官队列那片青灰色的官袍,像片沉寂的死水,连呼吸声都透着小心翼翼。
“陛下,” 张四维终于出列,捧着辽东的军报,“李成梁奏报,女真叶赫部近日集结兵马,似有异动,请陛下增拨火器。”
“准。” 朱翊钧放下茶盏,声音平淡,“让军器局调二十门佛郎机炮,由急递铺送往辽东,十日之内必须抵达。”
申时行紧跟着出列:“陛下,江南清丈隐田已完成十七万亩,按律应补缴税银三万两,臣请将这笔银子用于疏浚黄河故道。”
“可。” 朱翊钧点头,“让海瑞亲自督办,别让地方官中饱私囊。”
政务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言官队列始终一片死寂。朱翊钧看着那片青灰色,忽然放下朱笔,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近来有些奏折,净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这话像块石子投入死水,言官们的肩膀齐齐一颤。周显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仿佛看见自己那本被 “留中” 的奏折,正从御书房的格子里探出头,冷冷地盯着他。
“储位自有祖制。”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皇极殿的匾额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长子康健,昨日还在御花园里背了《论语》,急什么?”
陈登云的脸 “唰” 地白了。他前日在奏折里写 “皇长子体弱,宜早立以固国本”,此刻皇帝特意提 “康健”,显然是在敲打他。他下意识地想跪伏请罪,膝盖刚弯到一半,就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有人妄议,罚俸半年。”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言官队列,像块冰投入滚油,“别以为朕好脾气。”
这话里的警告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罚俸半年对这些七品御史来说,意味着全家要勒紧裤腰带过活;更可怕的是,这轻飘飘的惩罚背后,是 “留中” 那本奏折的阴影 —— 今日罚俸,明日或许就是廷杖,甚至贬谪。
周显的帽翅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想起三年前因弹劾张居正被廷杖的同僚,屁股上的烂肉掉了三斤,至今还拄着拐杖。他偷偷抬眼,看见皇帝正低头批阅奏折,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整个朝堂都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