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吏部时,王国光正在给下属训话。听闻要和户部交叉核查,他把茶盏重重一放:张学颜想插手吏部的事?没门! 可当看到御批上 三日奏报 的时限,又不得不按捺住火气,让人把拟罢黜的官员卷宗都搬出来,准备接受户部的挑刺。
户部衙门里,张学颜正和张四维密谈。老首辅捻着胡须笑道:交叉核查是好事,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保举的人到底有没有实绩。 他忽然压低声音,苏州知府的位置,得想办法拿到手,那里可是江南税赋的重地。
张学颜心领神会。他知道王国光驳回李诚的任命,就是想把苏州知府的位置留给自己人。如今有了交叉核查的由头,正好可以反过来刁难吏部提名的人选。
两日后的交叉核查会上,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刚念完拟提拔名单,户部的员外郎就跳了出来:通州知州赵谦去年治水不力,怎么还能升知府?
王国光冷笑一声:赵谦虽有过失,却能在三个月内堵住决口,比起你部里保举的那个连账都算不清的通判,强多了!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的礼部。尚书徐学谟无奈地摇摇头,对下属说:把今年的科举名录再核对一遍,别掺和他们的事。 六部之中,礼部向来中立,可最近也被两派的争斗搅得不得安宁 —— 连祭天的祭品采购,都有人弹劾是 偏向某派。
都察院的公廨里,海瑞正收拾行装准备前往苏州。周弘禴拿着京察名册进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蓝点:海大人您看,这哪是考核官员,分明是在排阵营。
海瑞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粗布行囊往桌上一摔:管他红圈蓝点,只要贪赃枉法,到了都察院就得受审! 他想起昨日皇帝私下召见时说的 苏州是试金石,忽然明白,这次南下不仅是查李诚,更是要给两派一个警示 —— 谁也别想在律法面前搞特殊。
朱翊钧看着骆思恭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吏部和户部的争吵。当看到 王国光摔碎第三只茶盏 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李子在一旁研墨:万岁爷,他们吵得这么凶,真的没事吗?
越吵越安全。 皇帝放下密报,目光落在窗外的柿子树上,枝头的红果在风中摇晃却不掉落,就怕他们不吵,暗地里勾结起来糊弄朕。 他想起张居正说过的 派系如堤,疏则通,堵则溃,那时不懂,如今看着两派在规矩的框架里争斗,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第三日,交叉核查的结果送到御前。两派各让了一步:王国光同意保留五个 倒张派 官员的职位,张学颜则撤回了对李诚的保举。最关键的苏州知府一职,最终定了个两派都能接受的人选 —— 既非张居正旧部,也不是张四维亲信,而是海瑞在南直隶当巡抚时提拔的一个推官,以清廉着称。
朱翊钧在奏报上批了 ,笔尖的朱砂落在 苏州知府 的名字上,像颗定盘星。他知道这场角力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真正的赢家是朝堂的平衡 —— 既不让旧党专权,也不让新派独大,就像车轴上的两个轮子,只有转速相当,车子才能跑得稳。
消息传到苏州时,李诚正在府衙里打包行李。听闻海瑞要来复查案子,他吓得把贪污的银子都藏进了地窖,却不知锦衣卫的密探早已将窖藏位置报给了御前。当海瑞带着圣旨走进府衙时,这位外戚知府瘫在地上,终于明白,无论自己站在哪一派,都逃不过律法的眼睛。
吏部和户部的争吵渐渐平息,却在六部里掀起了新的风气。兵部尚书方逢时效仿交叉核查的法子,让军政司和武选司相互监督;刑部尚书潘季驯则请都察院参与大案会审,避免自己人偏袒自己人。连最清闲的工部,都开始核查各地的工程账目,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朱翊钧站在角楼上,看着夕阳为六部衙门镀上金边。吏部的灯笼和户部的旗幡在风中遥遥相对,却不再剑拔弩张。他想起申时行说的 和而不同,忽然觉得这朝堂就像架精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有自己的位置,相互咬合又彼此制衡,才能走得准、走得稳。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海瑞的苏州查案奏报上批了 按律处置。笔尖划过李诚的名字时,忽然想起京察开始时的喧嚣,再看看案上整齐的奏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场六部的派系角力,终究没有变成你死我活的争斗。就像春雨过后的稻田,看似被搅得泥泞,却在翻耕之后,为新的生长埋下了伏笔。而他这个当皇帝的,要做的不是铲除哪一派,而是守住那道看不见的田埂,让禾苗既能扎根土壤,又不至于疯长过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百官图》上。红圈和蓝点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无数双注视着江山的眼睛。朱翊钧知道,只要这些眼睛还能相互监督,只要六部还能在规矩里角力,这大明的天,就永远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