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南京的奏请(2 / 2)

朱翊钧的心猛地一沉。李太后向来不管朝政,此次主动召见,显然是为了立储之事。他拿起于慎行的奏折,指尖触到 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 它不仅关乎皇位继承,更牵扯着后宫、外戚、派系的重重利益。

慈宁宫的佛堂里,檀香缭绕。李太后穿着素色道袍,正在抄写《金刚经》,见皇帝进来,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南京的奏折,你怎么看?

皇长子年幼,立储之事,还请母后容朕三思。 朱翊钧跪在蒲团上,目光落在佛像前的供品上 —— 那是郑贵妃昨日送来的素点心,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三思? 李太后放下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黑点,哀家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帮着先帝处理朝政了。常洛是长子,这是天定的规矩,你想破了它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太后的威严,别忘了,你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也是 嫡长 二字。

这话像根针,刺中了朱翊钧的痛处。他虽是万历皇帝,却非先帝长子,当年若不是李太后和张居正力保,皇位轮不到他。如今母亲用同样的道理逼自己,让他进退两难。

母后,儿臣不是不想立常洛,只是...... 他想说郑贵妃那边不好交代,却被李太后打断。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 李太后将抄好的《金刚经》推过来,你是皇帝,该有自己的决断。但若因妇人之言动摇国本,将来怎么见列祖列宗?

离开慈宁宫时,朱翊钧的脚步格外沉重。他抬头望了望翊坤宫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个温柔却危险的陷阱。郑贵妃的哭闹、李太后的施压、张四维的算计、地方官的跟风,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回到御书房,骆思恭的密报又送了进来。上面说张四维已在暗中联络言官,准备明日早朝集体上奏;郑国泰则买通了几个小太监,在宫里散布 皇长子体弱,不堪为储 的谣言;最让皇帝心惊的是,南京于慎行的奏折底稿,竟出现在王恭妃的妆奁里。

看来,这水比朕想的还深。 朱翊钧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肮脏的算计烧成灰烬,却烧不掉朝堂上的喧嚣。

次日早朝,太和殿的争论果然如期爆发。张四维带着三十多个言官跪在丹墀下,齐声高喊 请立皇长子为太子;郑国泰的党羽则在队列里反驳 立储乃家事,陛下自有圣断;中立派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站在哪边。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听着,必致倾颓。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这群为了各自利益吵成一团的官员,才明白所谓国本,从来不是选哪个儿子当太子,而是能不能在这场争斗中守住皇权的平衡。

都给朕闭嘴! 皇帝的怒吼响彻大殿,所有人都吓得跪倒在地,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岂是你们能妄议的? 他拿起南京的奏折,撕成碎片,谁再敢擅自上奏,以谋逆论处!

碎片落在金砖上,像满地的雪花。张四维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郑国泰的党羽也低下头,连中立派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朱翊钧看着鸦雀无声的朝堂,声音渐渐缓和:皇长子和皇次子,都是朕的骨肉。待他们成年,习得经义,明辨是非,朕自会择贤而立。在此之前,谁也不准再提立储之事。

这话像道闸门,暂时堵住了汹涌的议论。退朝时,官员们低着头匆匆离去,没人再敢谈论立储,却在转身的瞬间,用眼神传递着更复杂的信号。

御书房里,朱翊钧望着窗外的落叶,忽然对小李子说:把南京于慎行调回北京,任礼部侍郎。

小李子愣了愣:陛下,他刚惹了您不快......

就是因为他惹了朕,才要调回来。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在南京兴风作浪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告诉骆思恭,盯紧张四维和郑国泰,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皇明祖训》上。立嫡以长 的字样被镀上金边,却显得格外沉重。朱翊钧知道,这场 争国本 的风暴,只是刚刚开始。南京的奏请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不会轻易散去,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更大的浪涛。

但他并不害怕。就像当年平衡六部派系那样,他要在皇长子与皇次子之间,在王恭妃与郑贵妃之间,在张四维与中立派之间,找到那根最精准的平衡木。或许这条路会很艰难,但只要守住皇权的核心,不让任何一方独大,这大明的国本,就能稳如泰山。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下 皇长子启蒙老师,着申时行兼任。笔尖的朱砂落在纸上,像颗定盘星,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里,落下了属于他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