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的烟袋锅在地上磕出绝望的声响:陛下,臣不敢。
臣也不敢。 申时行跟着跪倒,花白的胡须沾满泪水,臣等无能,只知循礼制,不知变通......
朱翊钧看着他们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冬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御书房的凝重:好,好一个 不敢 他走回龙椅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既然你们不敢,那这事就暂且搁置。
他拿起朱笔,在南京礼部的奏折上批下 二字,笔锋凌厉如刀:传朕的旨意,皇长子与皇次子同入文华殿读书,由申时行亲自教导。谁学得好,谁更懂治国,朕自有分晓。
张四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让两位皇子同堂读书,明着是公平竞争,实则是给了皇次子机会,这分明是在动摇 立嫡以长 的根基。
陛下,万万不可! 老首辅挣扎着起身,朝服的褶皱里抖落出烟丝,长幼有序,岂能混淆......
混淆的是你们的私心! 朱翊钧打断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朕是皇帝,不是礼制的傀儡。选储君要看贤能,不是看出生顺序。 他将批好的奏折扔给小李子,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阁臣们躬身退下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张四维走出东华门,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将烟袋锅狠狠砸在地上:竖子不足与谋! 他知道,皇帝这招 同堂读书,看似温和,实则是将立储的皮球踢给了未来 —— 谁能赢得皇帝的心,谁就是最终的赢家。
申时行回到内阁值房,立刻让人取来《论语》《孟子》,在 有教无类 四个字上圈了又圈。他明白自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教好两位皇子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教学中保持中立,既不得罪王恭妃,也不惹怒郑贵妃。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郑贵妃正给朱常洵喂莲子羹。听到 同入文华殿读书 的旨意,她手里的玉勺 一声掉在描金托盘上:陛下这是...... 要给我们家常洵机会?
贴身宫女喜极而泣:娘娘,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二皇子聪慧过人,定能比过大皇子......
郑贵妃却没那么乐观。她抚摸着儿子的小脸,忽然想起皇帝昨夜说的 储君要经得起考验,心里隐隐升起不安 —— 这考验,恐怕不止于读书那么简单。
王恭妃在景阳宫接到旨意时,正在给朱常洛缝制冬衣。她平静地听完传旨太监的话,只是淡淡吩咐:给皇长子换上新衣裳,明日去文华殿,要给先生行礼。 王伟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妹妹,这分明是郑贵妃的诡计,陛下怎么能......
陛下是天子,自有考量。 王恭妃打断他,指尖穿过绵密的针脚,常洛是长子,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翻看着骆思恭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张四维与王恭妃兄长的密谈,以及郑国泰在东厂安插眼线的举动。他拿起朱笔,在密报末尾写下 静观其变,忽然觉得这场立储之争,比六部的派系角力更有趣。
小李子端来参汤,见皇帝对着《左传》里 郑伯克段于鄢 的篇章发笑,忍不住问道:万岁爷,让两位皇子一起读书,真的妥当吗?
妥当不妥当,要看他们自己。 朱翊钧放下书卷,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沉沉夜色里,朕要的不是一个按礼制选出的傀儡,而是一个能守住这江山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若连读书都比不过弟弟,这样的长子,不要也罢。
月光穿过云层,照在御案上的《皇明祖训》上。立嫡以长 的字样在夜色中模糊,仿佛被皇帝的决心冲淡。朱翊钧知道,今日的问话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血雨腥风或许在所难免,但只要守住 选贤任能 的初心,这大明的国本,就永远不会动摇。
他拿起那本被墨汁污染的《历代储君考》,轻轻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陈腐的教条烧成灰烬,却烧不掉皇帝眼中的锋芒。在这场关乎国本的博弈里,他既是裁判,也是棋手,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每一招都要指向最终的胜利 —— 为了这万里江山,也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