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朝会,太和殿的梁柱间弥漫着松烟墨的寒气。朱翊钧的旨意随着小李子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上:皇长子年幼,立储之事,待其学有所成再议。凡妄议者,罚俸。
站在前列的言官们齐刷刷低下头,锦缎官袍的褶皱里藏着各异的神色。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攥紧了袖中的奏折,那上面罗列着 历代早立太子的圣君先例,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三日前,他还在同僚面前拍着胸脯保证 必能说动陛下,没承想旨意来得如此干脆,连争辩的余地都没留下。
张四维的烟袋锅在朝笏后轻轻颤抖,铜箍与玉板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昨夜还在府中与王伟密谈,商定要联络三十位京官联名上奏,逼皇帝给出立储的具体时限。此刻听着 二字,忽然想起去年因弹劾郑贵妃而被降职的御史,后颈渗出一层冷汗 —— 皇帝这是动真格的了。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朝堂。御案上堆着的奏疏,有一半是关于立储的,最上面那本《储君策》的封皮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昨日深夜,他在这些奏折上逐一批了 知道了,墨迹透过纸背,像在无声地宣告这场争论的终结。
陛下圣明! 申时行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飘动,立储乃国之大事,确需从长计议。皇长子潜心向学,待学成之日,再议不迟。 老首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稳住了朝堂的阵脚。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殿顶的藻井上,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吴中行悄悄将奏折塞进袖中,指尖触到冰冷的纸页,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瞥见张四维紧绷的侧脸,知道这位首辅也和自己一样,暂时收起了算计。
退朝时,官员们低着头匆匆离去,没人再敢谈论立储之事。翰林院的同僚们经过吴中行身边时,都默契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 谁都知道,这位想借 争国本 往上爬的编修,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张四维在东华门的拐角处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将烟袋锅狠狠磕在靴底。火星溅落在积雪上,瞬间熄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去告诉王伟, 他对随从低声道,让王恭妃看好皇长子,少出门,少说话,安安心心读书。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王恭妃正在给朱常洛缝制虎头靴。明黄色的缎面上,金线绣的虎眼炯炯有神,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宫女捧着旨意进来,声音里带着失落:娘娘,陛下说...... 立储的事要暂缓。
王恭妃的手顿了顿,绣花针在指尖留下个细小的血珠。她将血珠蹭在靴面上,被金线盖住,一点都不显眼。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告诉皇长子,先生布置的《论语》抄完了吗?
小主子刚抄完第三篇。
让他再抄两篇。 王恭妃将虎头靴放在膝头,轻轻抚平褶皱,读书不比别的,来不得半点虚的。 她知道皇帝的用意 —— 与其现在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各派争夺的棋子,不如沉下心来积蓄力量。十年考察期,既是考验,也是保护。
翊坤宫的气氛则要轻松许多。郑贵妃正陪着朱常洵堆雪人,三岁的皇次子咯咯笑着,将团好的雪球往她脸上扔。慢些, 郑贵妃接住雪球,塞进儿子手里,仔细冻着。
贴身太监进来禀报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娘娘,陛下下旨了,谁再敢妄议立储,就罚俸!张四维那帮人,这下该消停了。
郑贵妃捏了捏儿子冻得通红的鼻尖,目光望向景阳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消停?张首辅可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 她转身对太监道,把库房里那匹白狐裘取出来,送到文华殿,给李廷机先生送去。就说是...... 给讲官御寒的。
娘娘,那可是贡品......
再多贡品,比得上未来的储君之位? 郑贵妃打断他,将朱常洵抱进怀里,告诉李大人,常洵年纪小,功课上若有不足,还请多指点。
三日后,李廷机将白狐裘送回了翊坤宫,只留下句 臣教书育人,不敢受此厚礼。郑贵妃看着退回的贡品,非但不恼,反而对太监道:这李廷机倒是块硬骨头,看来得换个法子。
与此同时,张四维也没闲着。他以 东宫讲官辛苦 为由,奏请皇帝给李廷机加俸一级,又将自己珍藏的《十三经注疏》送到文华殿,说是 供皇子们参考。李廷机同样照单全收,却在课业册上对两位皇子的评价依旧公允,半点偏袒都没有。
朝堂上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下却暗流涌动。吏部在考核官员时,悄悄将支持立储的官员评语改得更优;户部拨给景阳宫和翊坤宫的用度,每月都差着五十两银子,谁也说不清是无意还是故意;兵部在蓟镇的军饷分配上,张四维的门生多得了些粮草,却被中立派的御史奏了一本,最后不了了之。
朱翊钧看着骆思恭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这些小动作,忽然对小李子说:你看,不让他们争立储,就去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