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赵焕召集山东各府县令在济南府衙开训。五十多名官员挤在大堂里,看着墙上张贴的评议结果,个个垂头丧气。青州府有个县令忍不住辩解:赵大人,我等催税也是为了军国大事,总不能让辽东的将士饿着肚子吧?
军国大事就不用体恤百姓了? 赵焕把安丘县农户卖耕牛的呈状拍在案上,纸页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洪武爷说过,百姓是水,朝廷是舟。你们把水舀干了,舟还能浮着吗?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济南府新城县令颤声道:那、那税银不够怎么办? 这位刚上任的年轻官员,既想完成额度,又怕得差评,正左右为难。
赵焕从袖中拿出皇帝亲批的《便民征税条例》:陛下说了,税银要收,但得有章法。灾年可缓,贫户可减,不许强征,更不许伤民。谁要是还像钱启那样蛮干,下次就不是去驿站,是去辽东军前效力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官员们浑身一激灵。他们看着条例上 春耕免催 秋收缓缴 的字样,忽然明白皇帝的用意 —— 不是不让收税,是要在收税与民生间找平衡。
散会后,新城县令连夜让人把县衙前的刑具都撤了,换成 便民纳税点 的木牌。他亲自带着主簿去各村核算收成,对确实困难的农户,当场写下 缓缴文书。有个老农捧着文书直抹泪:当官的要是都这样,咱就是勒紧裤腰带,也把税银交齐。
而那些还想故技重施的官员,很快就尝到了苦头。兖州府滋阳县令王敬之,仗着是张四维的远亲,照样让衙役锁人催税,结果被耆老们联名告到赵焕那里。这次皇帝的处分更绝 —— 让他去安丘县当农户,亲身体验 卖耕牛缴税 的滋味,俸禄照发,却得自己种地糊口。
王敬之穿着粗布短褂,在安丘县的田埂上摔了第八跤时,终于明白 的代价有多沉重。旁边的老农见他连锄头都握不稳,忍不住打趣:王大人,您这税银要是交不上,可得卖您的官帽了。
消息传到京城,朱翊钧正在观政堂看朱常洛演算税银分配。皇长子拿着算盘,认真地把 灾年减免 的额度算进去,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父皇,儿臣算出来了,这样既不会让朝廷缺钱,也不会让百姓挨饿。
朱翊钧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望向山东的方向。小李子刚送来奏报,说山东的秋税不仅没少,反而比去年多收了一成,因为百姓们见官员体恤,都主动缴纳了。你看, 皇帝对朱常洛笑道,百姓不是不愿缴税,是不愿被欺负着缴。
旁边的朱常洵正拿着画笔,在纸上画了个戴着官帽的农夫,逗得众人发笑。朱翊钧却若有所思 —— 或许该让两位皇子也看看那些评议表格,让他们从小就知道,官员的权力不是用来欺压百姓的,是用来为百姓做事的。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山东的第三批评议结果送到御前。这次的 明显少了, 字多了起来,备注栏里开始出现 县令亲自修水渠 师爷帮农户写诉状 之类的好评。王国光捧着卷宗笑道: 陛下,看来这些县令是真怕了耆老们的差评。
朱翊钧却指着济南府的表格摇头:怕不是长久之计。等他们真正明白 水能载舟 的道理,才算真的懂事。 他提笔在卷宗上写下 推广山东经验,决定明年将耆老评议推广到北直隶和江南。
德州驿站的钱启,此刻正因为催缴驿银有功,被升为驿站总管。他站在新修的驿馆前,看着墙上 为民便民 的匾额,忽然想起在安丘县被自己逼得卖耕牛的老农,脸上第一次露出愧疚的神色。或许,这才是皇帝让他来驿站的真正用意 —— 在苛政与民心之间,找到那条本该走的路。
而那些曾经得过差评的县令们,有的在辽东军前冻得瑟瑟发抖,有的在田埂上学会了耕地,有的则真的变了性子,开始学着体恤百姓。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承受着代价,也在代价中慢慢明白:在大明的官场上,百姓的口碑,才是最硬的考绩。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山东评议的总结上写下 民心即天心 五个字。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滴墨融入清水,最终与整个王朝的脉搏融为一体。他知道,差评的代价不是惩罚,是让官员们懂得敬畏 —— 敬畏民心,敬畏那一张张看似柔弱,却能决定江山稳固的选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