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响过,苏州织造局门前的空地上,三十多个织户正围着块青灰色的石碑忙碌。王阿三拿着錾子,在碑面上凿下最后一笔,为民做主 四个大字在春雨的冲刷下愈发清晰,笔画间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石屑,像凝结的霜花。
王老哥,你这字凿得真有劲儿! 李老四拄着拐杖,看着石碑上那道笔直的竖钩,比府衙门口的功德碑还气派。
王阿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掌心的老茧被錾子磨得发红:这不是给当官的看的,是给老天爷看的。让祂知道,咱大明有个为民做主的好皇帝。
石碑底座的石缝里,还嵌着半片云锦 —— 那是王阿三妻子的遗物,他特意嵌进去的,说要让妻子也看看这一天。织户们轮流上前抚摸碑面,冰凉的石头仿佛带着温度,烫得人眼眶发热。
消息传到济南府时,赵焕正在核对江南的税银账目。巡抚朱文科的继任者送来密信,说苏州百姓要为皇帝立碑,还附了张石碑的拓片。赵焕看着拓片上那四个朴拙却有力的字,忽然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嘱咐:民心如秤,轻重自在人心。
他立刻让人快马加鞭赶往苏州,带去皇帝的口谕:石碑不必立,朕要的不是虚名,是你们能安心织布,衣食无忧。
王阿三接到口谕时,正准备在石碑周围种上松柏。听完赵焕派来的信使宣读,他忽然对着北方跪下,将额头抵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陛下连虚名都不要,只要咱百姓过好日子......
织户们纷纷跟着跪下,雨声混着哭声,在空地上漫开。最后,他们没拆石碑,只是在旁边加了行小字:万历拾年春,帝拒碑,嘱民安业。
这块没被拆掉的石碑,很快成了苏州城的新地标。南来北往的商人路过时,都要停下来看看,听织户们讲皇帝如何处死潘相,如何减免税银。有个从徽州来的盐商,听完后对着石碑作揖:以前怕官,更怕太监,现在知道,陛下是护着咱们的。
这种口口相传的赞许,像投进湖心的石子,在江南掀起层层涟漪。松江府的棉农们听说后,主动把拖欠的税银缴了;杭州的茶商们联名上奏,说要给宫里多贡两百斤新茶;连最刁钻的丝绸贩子,都不再缺斤短两,说 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朱翊钧在御书房看着赵焕的奏报,指尖在 江南商户纳税踊跃 几个字上轻轻敲击。案头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去年的江南税银记录,上面密密麻麻标着 罚没 的字样;另一本是今年的,只有简单的 完纳 自愿,数字却比去年多了一成。
小李子,你看这数字。 皇帝把账册推给他,这不是逼出来的,是百姓心甘情愿缴的。
小李子翻着账册,咋舌道:万岁爷,江南的税银从来没这么齐过!以前光是催税就得派三拨人,今年......
今年他们知道,缴上去的银子,不会变成太监腰包里的元宝,不会变成贪官的绸缎。 朱翊钧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的太液池,冰层已经融化,几只水鸟正在水面上嬉戏,百姓心里亮堂着呢,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真。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郑贵妃曾抱怨江南商户 ,说 若不严惩,税银难收。当时自己没反驳,如今却想用这账册告诉她:民心不是靠抢来的,是靠换来的。
江南的变化不止在税银上。苏州知府报来的案卷里,商户与税吏争执 的案子少了七成,织户欠薪 的纠纷几乎绝迹。有个老秀才写了篇《江南新貌赋》,说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非畏法,乃信君,被驿站快马送到京城,朱翊钧特意让人贴在观政堂的墙上。
父皇, 信君 是什么意思? 朱常洛指着赋中的字问,手里还攥着刚算好的江南税银分配表。皇长子最近在学理财,知道江南税银多了,边防的军饷就不愁了。
就是百姓信得过皇帝。 朱翊钧摸着他的头,就像你信得过先生教的道理,信得过内侍递来的汤药。
朱常洵在旁边画着江南的风景画,听到这话,忽然举起画纸:父皇你看,这是苏州的桥,上面有好多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