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重锤敲在张四维心上。他终于明白,皇帝要的不是个案的处理,是要借这个案子,向天下昭示整顿吏治的决心。张敬之,不过是个必须牺牲的棋子。
臣...... 臣糊涂。 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陛下圣明,臣遵旨。
朱翊钧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万历初年,张居正整顿吏治时,也是这样雷厉风行。可惜后来人亡政息,如今他要重拾旧业,就不能有丝毫手软。传旨。 他拿起朱笔,南京户部侍郎张敬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着即革职,抄没家产,押赴南京问斩,同党一律严查。
旨意快马送往南京时,张敬之正在狱中写绝命诗。墨迹刚落在纸上,就见狱卒拿着枷板进来:张大人,接旨吧。
当听到 二字时,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汁在地上晕开,像滩黑血。陛下...... 陛下真的不念旧情...... 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十年前刚中进士时,也曾立志做个清官,可什么时候开始,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南京城的百姓听说要斩张敬之,比过年还热闹。刑场设在聚宝门广场,提前三天就有人占位置,小贩们推着车来卖瓜子点心,说书先生把张敬之的罪状编成了唱词,听得人拍手叫好。
行刑那天,海瑞亲自监斩。张敬之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路过都察院时,忽然对着海瑞的轿子喊道:海大人!我有同党要招!礼部尚书、兵部侍郎...... 他们都贪了!
海瑞掀开轿帘,目光平静:早干什么去了?到了刑场,再说不迟。
刑场上,张敬之的同党一个个被押上来,从礼部尚书到仓库小吏,整整二十三人。百姓们看着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如今成了阶下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海瑞一声令下,刀光闪过,血溅当场。
南京的官员们吓得闭门不出,连家里的灯都不敢点太亮。有个吏部郎中夜里梦到自己被海瑞抓了,惊醒后连夜把贪来的银子送到了国库,还在门上贴了张 的纸条,像贴了道护身符。
消息传到北京,朱翊钧正在观政堂教皇子们读《论语》。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他指着这句话,对朱常洛说,你看海瑞,不用陛下催,自会严查贪腐;你看张敬之,就算朕三令五申,他还是要贪。这就是正与不正的区别。
朱常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着窗外的锦衣卫:父皇,那以后多派些人像海大人一样查贪官好不好?
朱翊钧摸了摸他的头,但更要让官员们自己不想贪。 他知道,光靠海瑞一个人不够,要让所有官员都知道,贪腐的代价,是人头落地。
南京的震动像块石头投进全国官场的湖面。湖广巡抚主动把家里的超标宅院捐了,说 不敢逾制;陕西的藩王把私自开的矿场关了,怕被海瑞盯上;连最偏远的云南,知府都让人把衙门里的金马桶换成了陶的。
海瑞在南京继续查案,都察院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他下令清查南京所有粮仓,发现三成的粮食都被官员倒卖了,气得他把粮仓的钥匙挂在自己腰上,每天亲自查验。
有个老仓管偷偷对他说:海大人,您这样查下去,会被人恨死的。
海瑞指着仓里发霉的粮食:百姓们饿着肚子,这些人却把救命粮卖了换银子,我就算被恨死,也得查。
他的话传到朱翊钧耳朵里,皇帝让人给海瑞送去了件新官袍,还有口谕:朕知你辛苦,然大明需要你这样的官。
海瑞接到新官袍,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又穿回了那件旧的。他对随从说:等南京官场清了,再穿新的也不迟。
南京的秦淮河依旧流淌,只是画舫上的官员少了,百姓多了。有个织户的女儿在船上卖唱,唱的是新编的歌谣:海阎王,手段强,斩贪官,理朝纲。南京城,新气象,百姓笑,粮满仓。
歌声顺着河水漂向远方,像个温柔的宣告:这场由南京震动引发的吏治风暴,才刚刚开始。而朱翊钧知道,只要守住海瑞这根标杆,让贪腐者付出代价,大明的官场,总会有清明的那一天。